賈文昭到底是當過官的人，人脈廣博，到了禮部之後，辦事極為順利。禮部的主事官員見了他的名帖，又聽說是三公主那邊打過招呼的，當即便按著規製，給安排了一處清淨的院落住下。
院子不大，勝在雅致。正屋三間，東西各有偏房，院中一棵老槐，樹蔭遮了半個院子。賈文昭看了很是滿意，連聲道謝，又讓下人將行李搬進去安頓好。
何修緣住在東偏院。
他才剛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便聽到前院熱鬨起來。走出來一看，院門口已經停了好幾頂轎子，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正從轎中下來，對著迎出來的賈文昭拱手行禮，口中“賈公”叫得極為親熱。
“賈公，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賈公回皇都，怎麼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我等好去城外迎接。”
“賈公，今晚可方便？我等在醉仙樓設了席，還請賈公賞光。”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走進院子，手裡提著禮盒，臉上堆著笑，把賈文昭圍在中間。賈文昭滿麵春風，連連拱手，笑得胡子都在抖，口中說著“哪裡哪裡”“太客氣了”，一邊把人往正堂裡讓。
何修緣站在東偏院的月洞門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
“何先生？”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何修緣回頭，見是賈知薇。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手裡端著一盞茶，像是剛從正堂那邊過來。
“何先生為何搖頭？”賈知薇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朝前院看去，“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何修緣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前院那些進進出出的官員。又有幾頂轎子到了門口，下來的人穿著六部官服，品階不低。賈文昭迎到堂前，與來人把臂言歡，笑聲傳得老遠。
“賈公此前說，他被貶是因為皇上對他多有忌憚，外加當年把持朝政。”何修緣收回目光，聲音平淡，“這些年在天心府，他深居簡出，不與官員往來，方才讓皇上放下了幾分戒心。”
賈知薇點點頭，“是。”
“可如今才剛回皇都，落腳不到半個時辰，便引來這麼多大臣登門。”何修緣看了她一眼，“這事若讓皇上知道了，你覺得皇上會怎麼想？”
賈知薇愣了一瞬，隨即麵色一變。
她猛地扭頭朝前院看去。此刻賈文昭正拉著一位老臣的手，兩人站在堂前說話，賈文昭臉上全是重逢的喜悅，哪有半分顧忌？那些登門的官員，一個比一個官階高，一個比一個笑得熱絡。這架勢，哪裡像是接待舊友？分明是權臣回朝的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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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知薇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父親他……他是不是沒有多想？”
“他如今見著舊友，心中高興，又有我在一旁，自然不會多想。”何修緣語氣平靜，“但這在皇上眼裡，便是另一回事了。”
賈知薇急了。
“那怎麼辦？”她看向何修緣，眼中滿是祈求，“是不是該去提醒父親一聲，讓他莫要再接待這些人了？直接請他們離開，閉門謝客為好？”
何修緣看了前院一眼，搖了搖頭。
賈知薇愣住了。
她不明白。既然這事已經成了禍事，為何何修緣還說不必阻止？
“何先生，我父親這樣做，豈不是犯了大忌？”她急切道，“皇上本來就忌憚他，如今他剛回皇都就這般招搖，皇上那邊知道了，必定會更加猜忌。到時候……”
“到時候，皇上動手，我正好安排你們假死脫身。”
何修緣說得淡淡。
賈知薇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那日在天心府，何修緣和父親在院中商談的事。當時她也在場，聽到了“假死脫身”這四個字。何修緣說，等到了皇都，會安排一場假死，讓他們一家從此消失，隱姓埋名，安穩度日。
她當時隻覺得那是個萬不得已的退路。可如今聽何修緣這麼一說，她忽然明白過來。
父親這般毫無顧忌地接待舊臣，在皇上眼中便是招攬勢力的鐵證。皇上若不動手，那才奇怪。皇上一動手，他們這邊便順勢假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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