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出了中書省，過了街，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麵館。
麵館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但收拾得很乾凈。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看見房玄齡進來，笑著打招呼：“房相國，老規矩？”
“老規矩。再來一碗，一樣的。”
“好嘞。”
裴明之坐下，打量著這家小店，心裡有些意外。
房玄齡是大唐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居然在這種小麵館吃飯。
“是不是覺得奇怪？”
房玄齡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點。”
“我在這家麵館吃了十年了。”
房玄齡倒了杯茶，“老闆姓李，以前是宮裡的廚子，後來出來自己開了店。他做的麵，比宮裡如今禦廚做的還好吃。”
裴明之笑了。
麵端上來了，滿滿一大碗，湯清麵白，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幾塊牛肉。
裴明之嘗了一口，湯頭鮮美，麵條筋道，確實好吃。
“怎麼樣？”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房玄齡低頭吃麵，吃得不快，但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裴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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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吃飯嗎？”
裴明之想了想：“房相國有話要說？”
房玄齡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遠。
“我在中書省待了十幾年，帶過不少年輕人。你是第一個，第一天來，我就帶出來吃飯的。”
裴明之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你知道為什麼嗎？”
“請房相國明示。”
“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
房玄齡看著他，“別人來中書省，想的是怎麼陞官，怎麼巴結上司，怎麼在朝中站穩腳跟。你想的，是怎麼把事情做好。”
裴明之沒有說話。
“你在明州寫的那些東西，我看了。你在吐蕃使團麵前說的那些話，我也聽說了。”
房玄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能替百姓說話，也能替朝廷分憂。這樣的人，大唐需要。”
裴明之心裡有些熱。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房玄齡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你在明州得罪了崔家，在朝堂上得罪了許敬宗，在吐蕃使團麵前說了‘不和親’。這些事，每一件都夠你喝一壺的。你以後在中書省，盯著你的人不會少。你做對了，沒人誇你；你做錯了，彈劾你的奏摺能堆滿禦案。”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房相國，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光不怕不夠。”
房玄齡重新拿起筷子，“你要學會保護自己。有些話，該說的時候要說；有些話，不該說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要說。”
裴明之看著房玄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這個老人能在這個位子上待十幾年，靠的不是運氣。
“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
房玄齡低下頭繼續吃麵，“吃吧，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下午回到中書省，房玄齡又給了裴明之一份奏章。
這份奏章比上午的都要厚，足足十幾頁，字跡工整，措辭嚴謹，一看就是出自大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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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翻開一看，愣住了。
這是一份關於科舉改革的奏章，提議擴大科舉取士的範圍，增加明經、進士兩科的錄取人數，同時在地方上設立官學，培養寒門子弟。
落款處寫著三個字，裴明之。
“房相國，這是……”
“你那份彈劾崔衍的奏摺，陛下雖然留中了，但裡麵的意思，陛下都記住了。”
房玄齡的聲音很低，“這份奏章，是我替你擬的。你拿回去看看，覺得合適，就署上自己的名字遞上去。覺得不合適，就改了再遞。”
裴明之握著那份奏章，心裡翻湧。
房玄齡替他擬的，意思是讓他來遞，這份功勞給他。
“房相國，這……”
“別多想。”
房玄齡打斷他，“我老了，用不著這些功勞。你還年輕，路還長。這份奏章遞上去，就算不能馬上推行，也能讓朝中的人知道，你不是隻會寫詩的才子，你是能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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