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閒懷裡揣著一份公文，穿過長安街道。
今天下午，秦州劉主簿的急報送到互市監：糧倉見底，存糧隻夠五日。
秦州互市場上幾千號胡商漢販等著吃飯，突厥降戶的安置營等著放糧，鐵勒商隊的駱駝也得嚼草料豆餅。若糧草供應不上，則希望會變成怨恨，交易會變成衝突，剛剛建立的秩序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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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把那份糧秣調撥的批覆翻出來——蓋著度支司大紅官印，經度支郎中趙元楷籤押。
「值秋糧入庫在即，各州倉粟應優先歸攏本州常平倉，互市所需糧秣暫緩撥付，俟秋收結算後另行核議。」
好一個「暫緩」，好一個「另行核議」。
三省用印走完的正式敕文，到了度支司一個郎中手裡，輕飄飄就給壓死了。
籤押欄上的名字：度支郎中，趙元楷。
今年三月銓選補的缺，老丈人姓鄭，滎陽鄭氏旁支。鄭家在秦州被查封了七家商行，咽不下這口氣，手夠不到秦州，就在長安動刀。
你互市監不是能耐嗎？鐵器有了，茶磚到了，商路也通了？行。釜底抽薪，斷你的糧。沒飯吃，看你怎麼撐下去。
承天門高聳的門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門前交叉的長戟在燈籠的微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意。禁軍校尉攔住他時，目光帶著警惕。
「李監丞？宵禁了，您這是——」
「有急務麵呈陛下，煩請通稟。」李閒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校尉上下打量他。李閒從懷裡抽出公文，亮了一下度支司的紅印。「互市的糧，斷了。」
互市是陛下的心頭肉，這事誰都清楚。校尉臉色一變，他不再多問，立刻轉身低聲吩咐親兵跑向宮城深處。
內侍總管王德親自領他進甘露殿時，李世民身著常服，正在批摺子，燭火把禦案上的奏疏堆出兩道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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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說。」天子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已習慣了深夜的打擾。
李閒上前三步，雙手將公文呈上。王德快步上前接過，再呈到案前。
「陛下，秦州糧倉存糧不足五日。」
批摺子的筆停了。
李世民拿起公文翻到籤押欄，「趙元楷？」
「度支郎中，今年三月補的缺。」李閒的聲音壓得很平，「他嶽丈姓鄭。」
殿內安靜了一陣。沉默意味著猶豫，意味著權衡，而秦州，沒有時間可以權衡。
「陛下，」李閒沒讓沉默拖下去，「臣鬥膽，有一事請當麵定奪。」
李世民的目光從公文上抬起來。
「度支司扣糧，用的是『秋糧入庫優先』。這條理由站不站得住？站得住。各州常平倉秋收前補庫存，本就是舊例。臣若去跟度支司扯皮，扯到冬天也扯不完。」
「所以？」
「所以臣請陛下降旨，將互市供糧，升格為軍需。」
這句話落下去，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截。互市供糧等同軍需——延誤軍需，按大唐軍法，主官斬，經手人流三千裡。度支司的「暫緩」，從這一刻起不再是行政拖延，是抗旨。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傳旨戴胄。」硃筆落在空白帛紙上，兩行字一氣寫完，「著戶部徹查此份糧秣調撥公文自簽發至扣押的全部經手人，一個不漏。查明後直接呈朕。」
王德躬身接過帛紙，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殿外廊道裡。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閒身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陛下的旨意解了後患。但遠水救不了近火。」李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隴州倉的糧調出來，走驛傳最快也要七八天。秦州，撐不過五天。中間差三到四天的口子。」
「你有幾成把握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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