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此刻已經掌了燈,提堂的考生都已走得精光,但寬長大案後的新任知府甄從義仍舊正襟危坐,蹙眉批卷。
林景桓捧著答卷在案前候了半日,才被其餘光瞧見,隨口吩咐道:「放下自去就是。」
「學生遵命。府尊辛苦。」
林景桓答應著上前半步,在案頭恭敬地放好了答卷,然後又端正一揖方才躬身而退。
十分平淡從容,但又格外有禮有節,而且聽著不全是虛情。 【記住本站域名 ->.】
甄從義明顯愣了一愣,第一次抬眉而望。
哪怕那一身錦服銀冠的少年郎此刻還低著頭,他也一眼就認出了,其正是晌午時分那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公子。
於是當即沉聲喚住:「且站住。本官問你,『上溢下漏』何解?」
林景桓隻得止步,思忖回道:「回大人,上溢而下漏,即是.....上富而下貧。」
「既明此理,何敢炫富?」
「回大人......家慈舐犢,未敢輕辭。」
「......罷了,一旁候著吧。」
甄從義稍稍舒開了些眉頭,又抬手拿過了案頭的答卷,當麵就批閱了起來。
先掃了一眼詩。
「秋氣動林壑,先臨野老家,籬疏延曙色,徑曲抱霜華。」
「豆棚垂露重,瓜架絡煙斜。曬場喧雀影,開甕試新茶。」
「山空鬆子落,風細稻香賒。欲問陶潛趣,幽棲誌未遐。」
「工整有餘,匠氣太甚,可惜了這一筆端正秀麗的好館閣啊。」
甄從義惋惜地搖了搖頭,提起硃筆畫了個點。
但想了一想,還是補了幾筆,改成了個△。
林景桓自然知道,科舉閱卷的評分是五級製,從高到低依次是,○(圈)、△(尖)、·(點)、|(直)、×(叉)。
上次縣試時,他在傅試手上,韻詩還隻得了一個勉強及格的「直」。
而這次在素無交情的新知府手上,單靠詩詞本身就得了個「點」,足見他進步不小。
欣喜之餘,也暗暗感嘆一筆好字對文科成績的加成。
畢竟,除了極少數文採風流,能讓考官拍案叫絕的天生詩才之外,普通士子在這種韻詩題上,能拿到的最高分其實也就是「尖」了。
縣試時如果韻詩能有這成績,他就算沒有門路,總排名也該不會低於現在的三等十三名。
那邊,甄從義已經看起了他的大題,眼神明顯變亮了許多,看了半日驀然點頭一嘆:
「這篇文立意堂皇,功底紮實,可見你是個刻苦踏實的,本官,險些以貌取人了啊。」
說著,就用硃筆圈了兩個圈,微微贊道:「本次大題你可為第二,比那馮紫英也隻稍遜半籌了。」
那馮紫英竟然不全是個關係戶嗎?
林景桓心內稍稍詫異,麵上正要謙讓幾句,就見這知府又已經批起了小題。
隻是不比先時兩眼放光的欣賞模樣,這次其人竟是眉頭緊蹙,打量的目光不住地在試卷和他之間徘徊。
難不成,是自己破錯了題?
林景桓心下微微一慌,但立即又鎮定如初。
這就是身為學霸的自信了。
哪怕他的文章還有長足的進步空間,但破題的方向他自信不會偏差。
尤其是今天這道小題。
那邊,甄從義又把眼前的答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還是望著林景桓問出了聲:「你,今年多大了?」
似乎,剛剛他的作態隻是因為自己的文風太老成了?
林景桓心中微鬆,如實回道:「回大人,學生是丙午年生人——」
「丙午?那正和我家女兒同齡了,原來比本官預計的還要小些。」
甄從義點了點頭,慨然一嘆:
「小小年紀就能如此通明經義,更將文章做得如此四平八穩,堂堂正正,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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