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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二月初三，盧象昇就抵達了西安。
陝西布政使司的官員們，在城門口迎接他。
陝西現任布政使鄭崇儉，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麵容刻板，嘴角下撇，一看就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人。
“盧大人，一路辛苦了。”鄭崇儉拱手為禮，皮笑肉不笑道。
“鄭大人客氣。”盧象昇回了一禮，目光掃過鄭崇儉身後那些人。
陝西按察使、都指揮使、西安知府、長安知縣等，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二三十人。
這些人的臉上都掛著職業的笑容，但盧象昇從他們的眼神中，卻看到一種不一般的情緒。
那就是敵意，一種隱藏在假恭敬之下的冷冷敵意。
像冬天河麵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底下卻洶湧澎湃。
盧象昇沒有說什麼，隻是笑了笑，便跟著鄭崇儉進城。
當天晚上，鄭崇儉在布政使司衙門設宴為盧象昇接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鄭崇儉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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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崇儉端著酒杯，語氣隨意道：“盧大人，聽說皇上派盧大人來陝西，是為了清丈田畝的事，後續還要搞什麼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正是。”盧象昇放下筷子，表情也嚴肅起來。
“皇上對此事極為重視，命我全權負責，鄭大人是陝西的父母官，比我先來許久，今後還望多多支持。”
鄭崇儉端著笑了笑：“支持，當然支持。”
“皇上交代的事，我們做臣子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不過……”
他頓了頓，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盧大人初來乍到，可能不太了解陝西的情況，陝西不比江南，土地貧瘠，百姓窮困，官紳們也沒有多少油水可榨，清丈田畝，說起來好聽，但實際上能清出多少隱田？又能多收多少稅？”
盧象昇看著他，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在桌上。
“鄭大人，這是我在來陝西的路上，派人暗中調查的結果，西安府周圍，有隱田超過一百二十萬畝，這些田，全部掌握在官紳地主手中，一分稅都沒有交過！”
聞言，鄭崇儉嘴角微微抖動，臉色瞬間為之一變。
他沒想到盧象升人還沒到，居然就已經摸了底，看來是來者不善呐！
“光是一個鳳翔府，隱田就超過了八十萬畝，漢中府，隱田超過六十萬畝，三府加起來，隱田超過二百六十萬畝，按照每畝征收二分銀子計算，每年就可以為朝廷增加超過五十萬兩白銀的稅收！”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鄭崇儉，玩味笑道：“鄭大人，這就是你說的‘沒有多少油水’？”
鄭崇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要出口辯解，但盧象昇沒有給他機會。
“鄭大人，你先別緊張。”盧象昇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了一些。
“我知道，鄭大人不是不想配合朝廷，而是擔心清丈田畝會引起地方上的動蕩，但我想請鄭大人想一想，陝西的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
“去年的大旱，秋糧顆粒無收，百姓已經開始吃樹皮、草根，如果朝廷再不出手賑濟，明年春天，你就會看到遍地餓殍，流寇四起，到時候你該怎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二月的寒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
“而那些官紳地主呢？他們的糧倉裡堆滿了糧食，他們的莊子上牛羊成群，他們的田莊裡囤積幾輩子用不完的金銀，但他們卻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餓死，一分錢都不肯拿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鄭崇儉。
“鄭大人，若是出現你覺得這樣的局麵，你我如何處置，怎麼向皇上，向朝廷交代？”
鄭崇儉頓時語塞了，他當然知道盧象昇說的都是實話。
陝西的情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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