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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河的水麵在深夜裡呈現出一種粘稠的墨色。
“破浪”號兩千三百噸的鋼鐵艦體劈開湧動的暗流。巨大的蒸汽輪機將高壓蒸汽轉化為恐怖的推進力。黑煙從四根粗壯的煙囪裡滾滾噴出。把夜空抹得更加壓抑。
方宇站在艦橋的指揮台前。戰術頭盔的夜視儀發著幽綠的光。
一千名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士兵在甲板上安靜地列陣。寒風把他們那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單衣吹得獵獵作響。沒人說話。隻有極其粗重的呼吸聲和拉動槍栓的金屬碰撞聲。
張作林腰裡別著四枚從軍艦底艙翻出來的黑火藥手榴彈。他趴在艦艏的鐵欄杆上。那雙在黑暗中熬得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河道前方。
距離津門機器局的深水棧橋還有不足兩海裡。
那裡是整個北洋水師的後勤命脈。大乾國用幾百萬兩白銀從德國克虜伯工廠買來的大口徑炮彈。絕大多數都像寶貝一樣被鎖在那些青磚壘砌的巨大倉庫裡。
方宇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戰術腕表。
“楚總。”
方宇按住耳麥。
“無人機偵察畫麵過來了沒有。”
四十厘米光幕那頭。江海市的地下指揮中心裡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
楚建國盯著牆上的巨幅電子屏幕。
“微型偵察無人機已經傳回了實時紅外圖像。機器局的棧橋上有四個哨塔。每個哨塔配備兩挺格林機關炮。守衛兵力大約一個營。五百人左右。他們沒有拉響防空警報。他們根本沒意識到正在靠近的軍艦已經被奪取了。”
方宇鬆開手指。視線轉向站在主炮塔旁的李鐵牛。
那個額頭上還帶著暗紅色血痂的乾軍前炮長。正帶著幾個水手光著膀子在炮塔裡瘋狂地轉動手輪。
沉重的兩百一十毫米克虜伯雙聯裝主炮在齒輪極其乾澀的摩擦聲中緩緩轉動。
“李鐵牛。”
方宇的皮靴踩著鐵梯走到炮塔邊緣。
“炮彈還有幾發。距離棧橋還剩兩千米。”
李鐵牛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煤灰。他從彈藥提升井裡吃力地拽出一個沉重的木箱。用鐵撬棍猛地撬開。
木屑飛濺。
裡麵躺著兩枚散發著黃銅光澤的巨大炮彈。
李鐵牛雙手抱住一枚炮彈。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彈頭和彈體的接縫處。那裡的密封鉛條早就氧化發黑。甚至能看到細碎的沙粒漏出來。
“方老板。”
李鐵牛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極其絕望的悲憤。他把那枚重達上百斤的炮彈重重地墩在鋼甲板上。
“底艙的彈藥庫裡就剩這最後四發實心穿甲彈。連開花彈的影子都沒見著。就這種貨色。裡麵連火藥都沒裝滿。全他娘的是鐵砂和碎石頭。李中堂每年撥下來的火藥銀子。全被上頭那些大人拿去修園子、抽大煙了。這槍炮局裡出來的東西。根本打不響。”
方宇看著那枚因為偷工減料而顯得粗製濫造的克虜伯炮彈。
這就是大乾國在明年即將爆發的那場國運之戰中一敗塗地的根源。士兵們在海上拿命去填。當官的卻在岸上把炮彈裡的火藥換成了沙子。
方宇沒有去安撫李鐵牛的情緒。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三棱軍刺。刀尖直接對準了機器局方向的黑暗。
“裝填。就算裡麵全是沙子。這兩百多斤的鐵坨子用兩千米每秒的初速砸過去。也能把他們那扇破木門砸得連渣都不剩。”
李鐵牛愣了半秒。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裝彈。都他娘的給老子把吃奶的勁使出來。”
四個水手合力將那枚劣質炮彈推入粗大的炮膛。閉鎖機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破浪”號的艦艏破開白色的浪花。機器局那幾座巨大的青磚倉庫在月光下顯露出沉重的輪廓。
棧橋上的乾軍哨兵裹著破棉被靠在沙袋上打盹。他們隻看到海河中央有一艘掛著北洋水師旗號（因為天黑沒看乾旗幟已被換）的巨艦在靠近。這種軍艦回港加煤補給的事情太常見了。
方宇舉起望遠鏡。十字分劃線死死套住了機器局正門那兩扇極其厚重的包鐵木門。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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