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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羅離開大周已經一個月了。
馬車穿過玉門關後，又走了整整二十天，才終於看見樓蘭的邊界。烈派了一支騎兵隊在邊境接應，為首的將領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絡腮胡子，看見迦羅的車隊就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公主殿下！末將奉大王子之命，前來迎接！”
迦羅掀開車簾，看著那張風沙侵蝕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公主殿下。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在大周，別人叫她娘娘、皇後，可在這裡，她是公主。樓蘭部的公主。
“起來吧。”她說，“烈堂兄還好嗎？”
將領站起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大王子他……不太好。自從老夫人病倒，他就一直守著，寸步不離。人也瘦了，憔悴了不少。”
迦羅的心揪了一下。她放下車簾，不再說話。
樓蘭王宮比她記憶中矮了一些。也許是她在京城看慣了巍峨的宮殿，回頭再看這座黃泥土坯的建築，便覺得逼仄了。可院子裡那棵老胡楊樹還在，樹乾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她小時候常在這棵樹下玩，霽哥哥就在旁邊看著她。母妃坐在廊下，手裡拿著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嘴角帶著笑。
迦羅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金黃的葉子，站了很久。
“娘娘？”阿黛抱著夢生，小心翼翼地問，“不進宮嗎？”
迦羅回過神，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往宮裡走去。穿過回廊，走過庭院，到了母妃的寢殿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濃烈的藥味。迦羅推開門，走進去。
母妃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的頭發全白了，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烈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看見迦羅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迦羅……”
迦羅沒有說話。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母妃的臉。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琥珀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她一模一樣。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血色，沒有生氣，像一張褪了色的畫。
“母妃。”她輕聲叫。
母妃沒有反應。迦羅在床邊坐下，握住母妃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迦羅的眼淚湧出來。
“母妃，我回來了。”
母妃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渾濁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迦羅臉上。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揚起。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迦羅點頭。“回來了。”
母妃笑了。她抬起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摸了摸迦羅的臉。“瘦了。那小子沒給你飯吃？”
迦羅破涕為笑。“給了。吃很多。”
母妃又看了看她身後，看見阿黛懷裡的夢生，眼睛亮了。“那是……”
迦羅把夢生抱過來，放在母妃身邊。“這是您的孫子。蕭念迦。小名夢生。”
母妃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看了很久。夢生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母妃的眼淚流下來。“像你。小時候就長這樣。”
迦羅點頭。“嗯。像我。”
母妃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夢生的臉。夢生抓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母妃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烈趕緊上前，扶她起來，給她拍背。咳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靠枕頭上，大口喘氣。
“迦羅，”她說，“母妃有話跟你說。”
迦羅心裡一緊。“什麼話？”
母妃看了一眼烈。烈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姨母，我先出去。”
母妃點頭。烈走了出去，關上門。寢殿裡隻剩下母妃、迦羅和夢生。母妃看著迦羅，目光複雜。
“迦羅，”她說，“母妃騙了你。”
迦羅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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