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圓框眼鏡。他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如紙,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蠟像。
是秦守正。
導師。
陳不語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秦老師!」他脫口喊道,聲音在空曠中帶著顫音。
秦守正毫無反應。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顫動一下,胸口也沒有絲毫起伏,仿佛真的隻是一具空殼。
「秦先生……累了……正在歇息……」新娘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郎君若想叫醒他……便與奴家把堂拜了……」
「禮成之後……夫妻一體……奴家自然……放秦先生與郎君離去……」
陳不語死死盯著秦守正。距離有點遠,光線昏暗,但他能看見,導師的脖子上,似乎纏繞著一圈暗紅色的、細細的紋路,不像繩索,更像某種活物,或者……烙印?
他在被侵蝕。被這個「縫」的力量,一點點吞噬。
「好。」陳不語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我拜。」
他邁開腳步,走向戲台。
跪在地上的紙人們紋絲不動,仿佛真的隻是背景。
新娘依舊端坐,蓋頭下的陰影似乎正「注視」著他。
陳不語走到戲台前,停下腳步。戲台比他高出不少,需仰視。
「怎麼拜?」他問。
「一拜天地……」新娘說。
陳不語轉身,麵向祠堂大門的方向——那是「外」,是「天地」所在。他彎下腰,對著那方向,鄭重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態度看似誠懇,仿佛真的在進行一場婚禮。
「二拜高堂……」
高堂何在?陳不語目光掃過戲台兩側。沒有父母牌位,隻有那些林家的祖宗靈位,在暗紅光芒中沉默矗立。
他轉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再次彎腰,深深一躬。
「夫妻對拜……」*
新娘從太師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或者說,像一張被無形之氣托起的薄紙。她「飄」下戲台——並非跳躍,就是那樣輕飄飄地,雙腳離地三寸,落到了陳不語麵前。
兩人相隔不過三步。
陳不語能更清楚地看到蓋頭下那張臉的輪廓,以及下巴和脖頸上那些細密蠕動的裂紋。一股更濃鬱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胭脂味混著一絲血腥氣,從蓋頭下瀰漫出來。
他彎腰,鞠躬。
新娘也同時彎腰。
兩人的頭,在拜下的瞬間,幾乎要碰到一起。
陳不語甚至能感覺到蓋頭布料拂過他額前的細微觸感,冰涼,滑膩。
拜畢,直起身。
新娘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空洞而縹緲:
「禮成……」
「請郎君……飲合巹酒……」
她抬手示意。
旁邊一個跪著的紙人立刻「飄」了過來,手中的托盤上,並排放著兩個小小的、暗紅色的瓷杯。杯中酒液晃動,在暗光下呈現出一種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紅,散發出淡淡的、奇異的甜香。
規則三:勿飲合巹酒。
陳不語沒去接酒杯。他看著新娘:「你說過,拜了堂,就放秦老師走。」
「是……」新娘的聲音依舊柔和,「但禮……尚未完滿……」
「合巹交杯……才是禮成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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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了此酒……你我便是真夫妻……」
「到時……奴家自會履行諾言……」*
陳不語盯著那兩杯酒。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像有生命在呼吸。喝下去會怎樣?真的成為「夫妻」,永遠留在這裡?還是觸發更可怕的規則?
他不能喝。
但新娘不會輕易放過他。秦守正還在她手裡。
怎麼辦?
他目光再次掃過戲台上的秦守正。導師依舊閉目僵立,但陳不語似乎看到,導師垂在身側的左手,小拇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顫抖,更像是一種……有節奏的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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