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床的冷氣在石室內緩緩流淌，將甄誌丙的道袍下擺凍得僵硬。
小龍女坐在那兒，麵色已從那種詭異的潮紅恢複了往日的蒼白，甚至比平日更白了幾分，像是透明的蟬翼，微風一吹便會碎裂，她並未起身，隻是那雙清澈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依舊定定地看著甄誌丙。
“你救了我，但我門中規矩，外人不得入內。”她的聲音平直，像是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判詞，“尤其是男子，孫婆婆若是還在，定會殺了你。”
甄誌丙隻覺心頭一陣苦澀，他垂下頭，視線落在地上的青磚縫隙裡：“貧道……知曉，待姑娘真氣歸元，我自會離去。”
“那你走吧。”小龍女毫無遲疑地接道，“我現在能動了。”
這四個字，像是一柄鈍刀割斷了甄誌丙心中最後一點虛妄的溫存，他想起重陽宮中那些嚴苛的戒律，想起師父邱處機那嚴厲的目光，他本該如獲大赦，轉身消失在風雪裡，從此回到他那青燈古佛的世界。
可當他抬頭，看見小龍女試圖起身卻指尖微顫，身體再次頹然跌回寒玉床上的那一幕時，那種名為“執念”的毒草，在他心底瘋狂地生根發芽。
“龍姑娘體內的寒毒並未全消。”甄誌丙脫口而出，語氣中帶著幾分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焦灼，“李莫愁的冰魄銀針非同小可，此時若強行下床，寒氣攻心，恐有大患。”
小龍女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大患”二字的含義，她的一生極簡，對於死亡並沒有常人的恐懼，有的隻是對祖師婆婆遺訓的絕對服從。
“死便死了，古墓裡有的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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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平淡至極，卻讓甄誌丙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驚肉跳，在這寂靜的墓穴裡，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被他奉為神祇的女子，其實對人間煙火、對自己的性命，都沒有半分眷戀。
“龍姑娘不愛惜自己，可有人……”甄誌丙止住了話頭，他本想說“可有人會傷心”，但他猛然驚覺，這古墓裡，除了這女子，再無旁人。
甚至連那個原本該闖進來的少年，此時也遠在數百裡外的襄陽，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會煉製全真教的‘九花玉露丸’。”甄誌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緩緩站起身，動作雖因為打坐過久而顯得遲緩，眼神卻異常堅定，“那是師門秘藥，對內傷極有裨益。這幾日，我會……我會送藥過來。”
小龍女看著他，良久才說：“石門已經關了，你進不來，我也不會開。”
“我會從通氣孔進來。”甄誌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我不入內室，隻將藥放在甬道儘頭，龍姑娘自取便是。”
小龍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在她看來，這隻不過是一個道士在自尋煩惱。
甄誌丙退出了石室，當他順著來時的狹窄甬道爬出通氣孔，重新站在終南山的冷月之下時，他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戰栗。
雪已經停了。
山林間一片死寂。他看著自己沾滿泥土和苔蘚的道袍，看著那雙曾在經文上翻動、如今卻沾滿凡塵的手。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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