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莊西側的客房裡,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草藥味。
楊過赤著上身伏在榻上,後背那道被亂石撞出的青紫傷痕觸目驚心,那是為了在激流中護住郭芙,生生用血肉之軀撞出來的。老郎中上完藥剛走,交代要靜養,絕不能用力。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了一個縫,郭芙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碎花瓷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那身平日常穿的石榴紅裙換成了素雅的湖綢,發鬢微亂,顯然是在爐火旁守了許久。
“楊過,你……你醒著呢?”郭芙走到榻邊,聲音頭一次壓得這麼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易碎的寶物。
楊過動了動,扯到背後的傷,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勉強抬起頭,見是郭芙,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一抹由於深愛而產生的酸楚,隨即又變回了那副安分守己的卑微。
“郭大小姐,這種男人待的地方,你以後別來了,若是讓郭伯母看見,又要怪我沒規矩。”
“你少拿我媽來壓我!”
郭芙見他開口就是“規矩”,原本那點心疼瞬間化作了焦躁,她重重地把瓷碗擱在案頭,有些粗魯地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你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本姑娘若是不管不顧,那才叫沒規矩!”
她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白粥,舀起一勺,顫巍巍地遞到楊過嘴邊,俏臉微紅,語氣生硬:“呐,趁熱喝了,這可是本姑娘親自在廚房……盯著廚子熬的。”
楊過看著那送到唇邊的調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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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畫麵——高高在上的郭大小姐能低一次頭,哪怕隻是正眼瞧他一眼,可如今,這溫情真的來了,他心底那股子較勁的孤傲卻讓他生生把臉偏了過去。
“郭大小姐,楊過受不起。我這雙手雖廢了,嘴還沒爛,我自己能喝。”
“楊過!”郭芙氣得手一抖,粥湯濺在了她潔白的手背上,她也不擦,隻是死死盯著他,眼眶竟然有些紅了,“你到底要跟我鬨到什麼時候?是不是非要我求你,你才肯罷休?”
楊過看著她眼裡的淚光,心如刀割。
他這輩子、上輩子,最怕的就是她的眼淚,可他更恨這份因為“恩情”而換來的施舍。
“我沒鬨,我隻是想讓大小姐記清楚一件事。”楊過伏在枕上,聲音低啞,透著一股子病態的清高,“你救我、護我,是因為你心善,是郭大俠教女有方,而我救你,是因為我楊過這輩子……這條命本就是欠你的,這跟我是不是你的隨從沒關係,跟我是不是那大勝關的英雄也沒關係。”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燒著一團暗火:“我救你,隻是因為我想救,哪怕今天我死在那河裡,也不要你這一句低聲下氣的‘求’。”
這番話,說得既硬氣又委屈,像是一把軟刀子,紮進了郭芙那顆從未被人這樣“頂撞”過的心。
她這種人,聽不得這種“舍生取義”的決絕,她覺得楊過在和她劃清界限,又覺得楊過在向她剖白心跡,那種混沌的情緒讓她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誰……誰讓你還命了?我要你好好活著,繼續給我背瓜、給我刷馬!”
郭芙有些無賴地嚷著,掩飾著內心的慌亂,她乾脆起身,左手按住楊過的肩膀,右手固執地把調羹往前一遞,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霸道:“喝不喝?你不喝,我就在這兒坐一宿,看明天爹爹來了,你怎麼交代!”
楊過看著她那副“你不聽話我就耍賴”的嬌憨模樣,心底那層冰冷的防線終究是潰不成軍。
他慢慢湊過去,就著她的手,將那口已經微涼的白粥喝了下去。
粥很淡,甚至還有些糊味,可楊過卻覺得,這是他兩世為人喝過最甜的東西。
“苦嗎?”郭芙見他喝了,神色瞬間轉陰為晴,亮晶晶的眸子裡藏不住的得意。
“不苦。”楊過垂下眼簾,掩住眼底那一抹得逞後的苦澀,“很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武敦儒的聲音:“芙妹,你在裡麵嗎?師父叫你去商量明日出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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