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各答的英國人有個規矩——絕不能被上午八點之後的太陽照到。
一旦日頭爬過樹梢，濕熱和紫外線就會迅速上升到致命程度。因此，整個殖民地上流社會的作息全被推到了黎明。
晨霧在榕樹氣生根間緩緩遊蕩。
布蘭登少校在清晨五點準時到府上。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軍常服，高筒皮靴擦拭得不見一絲泥星，腰間掛著配槍與馬刀。手裡牽著的是一匹線條矯健的深褐色阿拉伯半血馬，身後兩丈開外，列著四名第七步兵團的騎兵近衛，全員全副武裝。
他昨夜答應的是護衛，那就絕不多越雷池半步。
然而，當海關署長官邸的大門推開時，他的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兩下。
一步一步規矩走出來的哈林頓小姐，在跨出門口時一大步蹦躂到他麵前，而她身後隻帶了一個皮膚黝黑的老仆婦，還有一個牽著白馬的小男孩。
布蘭登立在原地，目光從她蹦過來的裙擺飛快掠到臉上，後撤了半寸，按著佩劍欠身：“哈林頓小姐，早安。”
隨後視線掃過她空空如也的身後，“……令尊為您安排的隨行女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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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一手按住馬鞍，腳蹬馬鐙，身形輕巧地一躍。她俯身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大早上不睡覺跟你出門，你不要這麼掃興好不好？”
看到他吃癟的臉色，濃濃就忍不住笑。
好啊，世道好輪回啊！她要報仇，欺負他一輩子。
“……在下並非有意掃小姐的興致。”布蘭登將胸腔裡那股莫名亂了節奏的氣血強行壓了下去。他翻身上馬，在落座的一瞬間，不動聲色地將馬頭往旁邊帶了半尺，拉開距離。
“隻是加爾各答的晨霧裡不僅有閒話，還有逃兵與水匪。職責所在，唯恐有失。”他脊背繃得筆直，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大道，沉聲道，“請小姐跟緊近衛。”
“偏不。”
濃濃一夾馬腹，白馬輕快地小跑起來，卡在了他的側前方，馬尾巴甚至差點掃到少校那匹威風凜凜的純血戰馬鼻梁上。
“少校先生，去花市！”
布蘭登看著前方的背影，看著她背後揚起的金發。他抬手向身後的四名近衛打了個“分散戒備”的手勢，雙腿輕磕馬腹，認命般策馬跟了上去。
前麵是兩位衣冠楚楚的白人男女騎著高頭大馬並肩而行。後麵是四個荷槍實彈的騎兵近衛騎馬巡視。
隊伍最末，小馬夫童和老仆婦正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晨泥裡，一路小跑著緊跟馬蹄後隨時聽差。
這裡幾萬英國人統治著上億印度人。
英國人不敢曬太陽，不敢穿得少，寧願熱死也不會把身上的高級禮服脫掉。因為他們靠著就是規矩和高人一等的文明來約束這些本地人。
為了方便統治和收稅，英國人把印度的種姓製度變成白紙黑字的法律。現在能跟著哈林頓小姐的，赤腳追在馬屁股後麵吃土吃灰累得氣喘籲籲的仆人，都還是體麵的首陀羅，還不是最底層的達利特。
晨霧越往胡格利河畔走，越稠膩，空氣中混著著香料與水腥氣的味道。
要塞內那些仿照倫敦建造的新古典主義高大石柱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潮濕的竹棚與泥屋。
街道兩側，早市的輪廓在霧氣裡浮凸出來。
遠遠聽到馬蹄聲，那些在街邊頭上頂著水罐的達利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麵朝牆壁跪下，趴伏在泥水裡。
濃濃騎著白馬走過去時，看到的是一排排縮在臭水溝旁連頭都不敢抬的乾瘦脊背。
他們連粗布短裙都穿不起，隻在腰間圍著一些麻片，肋骨像乾癟的竹排一樣根根支棱在暗沉的皮膚下。不遠處一個約莫隻有五六歲的孩子，手裡拿著一段削尖的竹片，正從汙泥裡撥弄著爛菜幫子。
當蹄鐵聲逼近時，那個枯瘦如柴的女人一把按住了孩子的後頸，兩具骨架貼在了泥濘的地麵上，將額頭死死砸進汙泥裡，連同喉嚨裡發出一種含糊而驚惶的咕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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