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將幾塊溫熱的銀元輕輕放進冬梅粗糙的掌心，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陳紹衡，做了個端碗吃飯的手勢，然後雙手合十貼到臉頰邊，比了個“睡覺”的樣子。
她記得小時候，常有走鄉串戶的貨郎借宿。給些銀錢，主人家多半都願意留一晚。她也學著那樣，隻是掌心裡那幾枚銀元，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來的、最鄭重的請求。
冬梅低頭看著手裡這筆從未擁有過的“巨款”，又抬眼看向林婉音。這位衣著光鮮的姑娘，眼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懇切的激動。她沉默了片刻，雖還有些懵懂，但看著那幾枚沉甸甸的銀元，到底轉身默默去灶間張羅午飯了。
小德喜，安琳血脈源頭的爺爺，此刻正蹲在院子裡玩泥巴。看見生人，他抬起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衣著講究、眼眶卻有些泛紅的陌生姨姨。
林婉音蹲下身，視線與那小小的男孩齊平，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爺爺。是後來那個會用粗糲手掌摸她頭頂、會坐在老屋門檻上給她講舊事的爺爺。可此刻，他隻是個不諳世事的孩童，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泥。
她情不自禁地湊上前，輕輕擁住他小小的、溫熱的身子，仿佛要通過這個擁抱穿透時光，觸摸到那個存在於她遙遠記憶中的慈愛老人。
“你就是德喜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男孩在她懷裡有些發僵，奇怪地問：“你認識我？”
“當然了。”林婉音鬆開他，努力擠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淚光在眼底閃爍，“我們……很熟，非常熟。”
等待飯食的間隙，林婉音拉著陳紹衡走到院牆一角，在雜草叢生的牆根處急切地找著什麼。
“阿衡，快幫我找找。有一個石洞，就在這附近！”
陳紹衡雖覺詫異，仍依言俯下身，撥開半枯的藤蔓。很快，他觸到一個隱蔽的缺口：“是這個嗎？”
“啊！找到了！”林婉音的聲音帶著發現寶藏般的雀躍，又摻著更深沉的懷念，“阿衡，我小時候把這裡當作秘密基地，這裡是我的藏寶庫呢！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偷偷藏在這裡麵……”
她的手指眷戀地撫過那冰涼粗糙的石頭邊緣。原來這個承載了她整個童年幻想與秘密的洞，在那麼早、那麼早之前，就已經在這裡靜靜等著她了。
這時，冬梅從灶間走出來，朝他們比劃了幾個簡單的手勢，示意飯好了。
兩人回到屋裡，在那張簡陋的木桌旁坐下。林婉音一低頭，看見桌上的飯菜，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一般，瞬間僵住了。
那是幾個顏色暗沉的酒糟餅，和一碗梅乾菜扣肉。
記憶的閘門被轟然衝開。就是這味道。酒糟微微發酵後的酸甜，梅乾菜吸飽了肉汁的鹹香，混著柴火灶才有的煙火氣，直直撲進她的鼻腔，一路鑽進心口。那是太婆廚房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在她遙遠的現代童年裡，條件其實並不好，梅乾菜幾乎要從年頭吃到年尾。鄉下人家往裡麵加上幾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便是難得的美味，是太婆能給予她的、最隆重的愛。而那酒糟餅，她後來在菜場裡見過無數次，卻再也找不回太婆親手做出的、那種帶著柴火灶氣息的、樸實而溫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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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眼前的飯菜，筷子拿在手裡，遲遲落不下去。胸口像有什麼東西越漲越滿，終於再也壓不住。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抱住旁邊有些無措的冬梅，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她肩頭粗布的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謝謝你，冬梅……謝謝……”她泣不成聲。所有思念、錯位、委屈和重逢，都融在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滾燙的擁抱裡。
陳紹衡坐在一旁，看著林婉音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合常理的悲痛與傾訴，眉頭微蹙，心裡既困惑，又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無法理解，她為何會對一個聾啞村婦和一頓粗茶淡飯，爆發出如此深沉的、仿佛積壓了一生一世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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