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陳紹衡撐起身子，臉都黑了，衝門口低吼了一句：“又乾什麼？”
門外靜了一瞬，勤務兵才硬著頭皮應聲，嗓子明顯發緊：“師座……飯、飯送來了。”
陳紹衡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翻身下了床，隨手把襯衫扯了扯，走過去開了門。
勤務兵端著飯菜站在門口，頭都不敢抬，把托盤遞進來，轉身就溜了。
晚飯簡單，一碟炒青菜、一碗紅燒肉、兩個白麵饅頭，外加一壺熱茶。林婉音坐了一天的車，確實餓了，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肉燉得不夠爛，青菜炒過了火，饅頭倒是熱的，可麵發得不好，咬起來有點死。她沒說什麼，低頭慢慢吃著。
陳紹衡蹲在地上翻她的行李。一隻藤編的小皮箱，輕飄飄的。他打開，裡麵疊著兩件換洗衣裳、一套洗漱用品、兩本書，剩下的地方全塞了藥品。他拎起來掂了掂，輕歎了口氣：“我讓宴清給你帶話，多帶些東西，特別是平時隨身用的。你把話當耳旁風了？”
林婉音扒了口飯，沒吭聲。
他看著她那隻孤零零的箱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更多的是不可思議。他頭一回見來隨軍的，隻帶兩套衣裳。
“我怕帶多了，對你影響不好。”她小聲說，“別人看著，會覺得你娶了個腐敗的太太。再說了，我們住幾天不就回去了嗎。”
陳紹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嘴角微微牽動的笑，是真真切切從喉嚨裡湧出來的、忍不住的笑。他蹲在那裡，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把皮箱合上，擱到牆角。
“你呀……”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說她傻，她確實傻；說她懂事，她又確實懂事。來這鬼地方，不帶夠東西就是給自己找罪受，她倒好，怕“影響不好”，拎了兩件衣裳就來了。
“你當別人都跟你一樣想？你看隔壁趙旅長的太太，來隨軍住了三個月，恨不得把家都搬過來。床墊都是從上海運來的，還帶了廚子、丫鬟。再看看你……”他指了指那隻孤零零的小皮箱，“你覺得你這點東西夠用？”
“就住幾天，沒什麼的。”林婉音心想，就當來體驗生活了，嘴上便說，“再說了，這種作風可不太好。這叫驕奢淫逸。你作為主官，應該跟下麵的人同甘共苦，那樣講排場，別人會說閒話的。”
陳紹衡看她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我陳紹衡的太太，誰敢說閒話。算了。缺什麼，明天讓宴清開車去鎮上買，再不行，讓人從上海送來。”
“不用不用。”林婉音連忙搖手，“來這裡，又不是來享福的，跟戰士們一樣就好，不用搞特殊。”
這話說完沒多久，她很快就發現，自己裝早了。
林婉音坐在床邊，細細打量著這間屋子。簡單的磚木結構，牆縫大得能透進風，隔音更談不上。衛兵們站在門外說話，屋裡聽得一清二楚。她想把門關上，結果推了半天，門扇卡在門框裡，根本合不攏。
陳紹衡說：“營房是臨時搭的，地基沒夯實，地麵沉降不均，門框跟著歪，門扇就卡住了。”
她轉回身，想躺下。床上的被褥是軍用被，薄薄一層棉絮，摸上去硬邦邦的，被頭還有一股日曬不充分的黴味。枕頭也不知道裡頭填的什麼，短而硬，她用手按了一下，心裡懷疑今晚會不會落枕。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燈罩上熏出一圈黑煙。
“洗臉在哪兒洗？”
“勤務兵會打水來。”
“那洗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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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衡看了她一眼：“這裡可沒法洗澡。天暖和了，就到附近河裡洗洗。眼下是冬月，沒人洗澡。”
“一個冬天不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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