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婉音把洗曬好的被子抱回屋裡。冬天的日頭短，被單沒曬透，外頭摸著乾了，裡頭還潮著。她又用火烘了半個時辰，總算乾爽了，便抱著被子回來鋪床。
她剛要鋪床，手還沒挨著床板，就停住了。
墊床的稻草上，密密麻麻地爬著一層小蟲子。不是幾隻，是一片。褐色的，扁扁的，在稻草縫裡擠著，有的還在動。她頭皮一陣發麻，往後退了半步，差點叫出聲來。
“陳紹衡！”
陳紹衡正在桌邊看文件，聽見她聲音不對，抬起頭：“怎麼了？”
“你過來看。”
他走過來，往床上一掃，沒什麼表情：“臭蟲。軍營裡常有。”
林婉音瞪著他：“常有？”
“嗯。”陳紹衡彎腰，把稻草往外扯了扯，露出底下一層更密的蟲，“這床鋪得久了，稻草裡攢的。把稻草撤了，去軍醫那兒拿點草藥熏一熏就行。”他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得跟報天氣似的。
林婉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是糙得不行。平時在公館裡看著人模狗樣的，軍裝穿得筆挺，說話做事也算講究。一到軍營，全露了底。床板上有臭蟲，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被子都臭了，他躺下就睡；夥房的大鍋菜，他扒拉得比誰都香。
她忍不住說：“你怎麼說也算是個堂堂官二代，怎麼養成這樣。”
陳紹衡看了她一眼：“什麼官二代？”
“我的意思是，你爹好歹是高級參議，你不是從小家裡有傭人、好吃好穿伺候著嗎？怎麼跟個野人似的。”
“我七八歲就在軍營裡長大。”他說，“跟著那些兵一起操練，吃飯在鍋裡搶，睡覺在鋪上擠，什麼沒見過。”他頓了頓，“臭蟲算什麼。死人堆裡都睡過。”
林婉音聽得眉頭一皺。
陳紹衡接著往下說：“有一回在皖南打完了仗，死的人太多，來不及掩埋。天又熱，第二天屍體就開始發青、發脹。第三天屍水流出來，滲到土裡，踩上去都黏腳。蒼蠅黑壓壓一片，嗡得人耳朵疼。那股味兒，腥的臭的攪在一塊兒，沾在身上半個月都洗不掉。可就得在那種地方睡，不睡不行，第二天還要接著打。”
林婉音聽得胃裡一陣翻湧，趕緊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真夠瘮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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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婉音躺在床上，儘管被子已經洗過曬過，可還是渾身不對勁。總覺得那蟲子根本沒熏乾淨，全身都癢。
她側身躺著，身後的男人又貼了上來。他的鼻尖蹭過她的後頸，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的發根上，癢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你真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夜半獨有的沙啞，像是怕驚動門外站崗的衛兵，又像是故意隻讓她一個人聽見。林婉音還沒來得及把他推開，他的手已經從寢衣的縫隙裡探了進去，指尖勾住她睡袍的領口，輕輕往下一拉。衣料從她肩頭滑落，露出一小片圓潤的肩頭和鎖骨下方白皙的皮膚。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指腹帶著薄繭，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那動作不算老實，但也稱不上粗暴，倒像是在品一件他極喜歡的東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感受。她肩頭的皮膚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燙，那股熱意順著肩膀一直蔓延到她的耳根。
“你可真白。”他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欣賞，像是在讚歎什麼了不得的發現。他微微撐起身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往下看。從她的脖頸到肩頭，再到微微敞開的領口，從他的角度，隱約能看見那片豐腴的起伏，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他垂下眼，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你怎麼長的？怎麼能長成這樣。”
林婉音被他揉得渾身不自在，側過頭來瞪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惱意，卻沒有真正推開他的手。
“你給我老實點。”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警告，“一天天的，煩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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