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說要去看工事，帶著林婉音一起。
所謂的工事，就是挖戰壕。從鎮上強征硬拉了幾百人來，又從附近山上砍了許多樹。有些村民扛著木料過來，林婉音覺得奇怪，上前一問才知道，那是人家攢了許久、準備給兒子結婚做家具用的。就這麼被“征用”了。她站在地頭，看著那些木頭被一根一根搬走，心裡堵得說不出話。
一個參謀在旁邊指點，說要在這裡挖戰壕，寬兩米，深一米五，拉鐵絲網。地裡還種著菜，一會兒就被連根拔起，扔在一邊。旁邊一片桑樹林也沒能幸免，一棵一棵地放倒。林婉音看著那些桑樹，心疼得直皺眉。
陳紹衡視察完，拍了拍手上的土，對她說：“鎮上王鎮長家有空院子，乾淨，有熱水。我們搬過去住。”
林婉音看著他：“這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他家院子空著也是空著。”
“空著也是人家的。”林婉音說，“你帶兵來，自己住進去，這跟土匪有什麼區別？”
陳紹衡皺起眉：“我又沒逼他，他自己願意騰出來的。”
“他敢不願意嗎？”林婉音說，“你手底下那麼多人，都帶著槍，他敢說個不字？你這不叫借住，叫強占。你今天占他院子，明天你手下的人就敢占老百姓的房。上行下效，你懂不懂？”
陳紹衡沒接話。他看著她，她這話說得難聽，可他不是完全聽不懂。他要是住進王鎮長家，底下那些營長連長看著，明天就敢去占老百姓的屋。到時候管都管不住。
過了一會兒，林婉音又問：“那些修工事的，你給工錢沒有？”
“我讓附近村子，每個村出幾個人，管飯。”
“給工錢了嗎？”
“管飯還不夠？”
“不夠。”林婉音說，“人家自己的地不種了？自己的活不乾了？你把人拉來給你修工事，人家一家老小喝西北風？管飯是管飯，工錢是工錢，兩碼事。你不給工錢，就是白使喚人。白使喚人，跟搶有什麼兩樣？”
陳紹衡說：“我修工事是為了守上海。守上海不也是為了他們。”
“他們不需要你守。”林婉音說，“他們需要的是你把工錢結了。你守上海是大事，可人家過日子也是大事。你今天欠他一天工錢，明天他心裡就記你一筆。你帶兵打仗，靠的是人心。人心怎麼來的？就是這麼一筆一筆攢的。”
陳紹衡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他走到一棵樹下，點了支煙。抽了兩口，林婉音又說：“還有你砍樹，經過人家同意了嗎？”
“紮營要木材。後山那片林子，砍幾棵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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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的林子？”
“村裡的公林。”
“公林就是全村人的。”林婉音說，“你砍了，全村人燒什麼？蓋房用什麼？你給錢了嗎？”
陳紹衡不說話了。
林婉音又說：“還有封路。你封一天路，趕集的過不去，送貨的過不去。人家少掙一天錢，這筆賬誰算？你要是非封不可，至少貼個告示，說明封幾天，什麼時候開。別讓人白等。”
陳紹衡抽完那支煙，把煙頭用腳踩滅。
“陳紹衡，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懂不懂啊？你手底下萬把人，今天拿這個，明天占那個。你這是帶兵還是當土匪？”林婉音盯著他，越說越氣，“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一個帶兵的，心裡沒數嗎？”
這話從林婉音嘴裡說出來，怎麼都覺得怪。
說她鄉下出身吧，她身上沒有一處像鄉下人。看事情的眼光、說話的分寸，哪一樣都不是鄉下能養出來的。周明說得對，這些東西，聽著像帝王術。她又是從哪兒學來的？
說她像大小姐吧，她又全然不端著。收拾屋子、下廚生火，樣樣都肯自己動手。可說她能吃苦吧，她又嬌氣得很。床板硬了不行，被子臟了不行，有蟲子不行，有老鼠也不行。整個人擰巴得很。再加上她方才那一套一套的話，哪一句是她一個女人該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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