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警備司令部，參謀處。
一間充斥著嚴肅氣息的辦公室內，窗戶半開，隱約傳來遠處操場士兵操練時整齊劃一、帶著殺氣的口號聲。室內，煙草的辛辣與墨水的澀味混合，形成一種獨特而硬朗的氛圍。陳紹衡身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呢料將校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冷光閃爍，正俯身於一張占據半麵牆的軍事地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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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挺拔如鬆，寬肩窄腰，常年嚴酷的軍旅生涯將每一分肌肉都錘煉得恰到好處，也鑄就了他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冷峻與壓迫感。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膚色是經年風霜淬煉出的深麥色，五官輪廓如同刀劈斧鑿，劍眉濃黑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習慣性地緊抿，勾勒出一條顯示著堅毅與決斷的直線。
然而，最懾人的是他那雙眼睛。眸光深邃，似名劍藏於鞘中，寒光隱現，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偽裝，帶著軍人特有的、對一切事物審視和評估的習慣，以及一種長期發號施令所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此刻，這雙慣常冷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源頭並非地圖上錯綜複雜的敵我態勢標記，而是安靜躺在紅木辦公桌一角的那封家書。
家書來自他的父親，淞滬護軍使署高級參議陳伯榮。信箋是上好的宣紙，字跡蒼勁有力，內容卻言簡意賅，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與滬上富商林兆山之五女林婉音的婚期已定於下月初六，望他妥善協調軍務，準時出席婚禮，不得有誤。信末，父親特意點明，林家雖出身商賈，然在滬上深耕多年，財力雄厚，尤與各大洋行關係密切，此樁聯姻，於陳家鞏固在滬地位、籌措軍需物資乃至獲取各方情報皆有裨益，乃當前局勢下之必要考量。
“必要考量……”陳紹衡心中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紅藍鉛筆重重擱在地圖邊緣。他抓起桌上的鐵質煙盒，彈出一支“老刀牌”香煙，湊近嘴唇叼住，劃燃火柴的動作帶著明顯的力道。橘紅色的火苗躥起，映亮了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仿佛借此才能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火。
對這樁被強加的婚事，他心底隻有冷硬的排斥。他陳紹衡在上海灘掙下的地位，是靠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何曾需要依靠裙帶關係來穩固？林家想借他的勢，在他眼裡，這種算計既上不得台麵，更是對他能力和威望的一種輕視。他厭惡這種利益捆綁，如同厭惡一切試圖束縛他的繩索。
更何況，他對父親選擇的這個聯姻對象——林家那個剛從浙中鄉下接回來的“外室女”——感到一種被輕慢的侮辱。他陳紹衡，年紀輕輕便已在警備司令部站穩腳跟，憑的是實打實的軍功與鐵腕，在上海灘的軍政圈子裡，誰提起他陳參謀不忌憚三分？如今竟要娶一個身份尷尬、據說在鄉下長大、恐怕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女子為正妻？這消息若傳出去，豈不成了同僚間的笑柄？父親口口聲聲為了家族利益，可這選擇，未免太過“務實”，務實到近乎折辱他的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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