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陳公館書房。
陳伯榮看著風塵仆仆從司令部趕回來的兒子。語氣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紹衡,婚期已近,按老規矩,婚前雙方需見一麵。明日午後,‘一品香’茶館雅間,林家小姐會由她母親馬氏和一位姨娘陪同。你準時到場,走個過場,彼此有個印象便可。記住,場麵上的禮數不可廢,莫要失了我們陳家的氣度。”
“是,父親,兒子明白。”陳紹衡垂首應道,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對於這次見麵,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厭煩。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完成一個既定程序罷了。他對那個所謂的“林家五小姐”長什麼樣、性情如何,毫無興趣,隻期望對方是個安分守己、能讓他省心安置,婚後彼此相安無事便是最好
與此同時,林公館內。
林婉音被告知次日要與陳家少爺見麵時,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她對這樁婚事本能地抗拒,對那個傳聞中“冷血狠厲”的未婚夫更是心存警惕。但她也知道,這是無法逃避的一關。“就當是現代社會的相親吧,”她暗自思忖,努力用東野安琳的思維方式來應對,“總得親眼見見,光聽傳聞做不得準。是人是鬼,得親自會會才知道。”她需要實地考察陳紹衡,判斷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那般可怕,以及……自己未來有無周旋的可能。
次日午後,“一品香”茶館,二樓雅間。
茶香嫋嫋,環境清幽雅致,雕花窗欞濾過了午後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婉音穿著一身新趕製出來的淡紫色暗紋綢緞旗袍,外罩一件做工精致的白色鏤空針織開衫,烏黑的秀發在腦後挽成未婚女子常見的發髻,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發簪,臉上略施薄粉,淡掃蛾眉。她安靜地坐在馬氏和下首的周姨娘身邊,低垂著眼眸,看似溫順,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又像是潛伏在草叢裡的小獸,謹慎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門簾被茶館夥計輕輕挑起,一道挺拔的深灰色身影邁步而入,帶著一股從外麵帶來的、微涼的空氣和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陳紹衡換下軍裝,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但常年軍旅生涯刻入骨子裡的硬朗氣質卻無法被西裝完全掩蓋。他先是依照禮節,向主位的馬氏和旁邊的周姨娘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林夫人,周姨娘,晚輩陳紹衡,有勞久等。”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目光掃過馬氏身旁那個低著頭的紫色身影時,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這張臉……竟是那日街頭驚鴻一瞥的淺碧色身影?她就是林婉音?強烈的錯愕感瞬間掠過心頭。
馬氏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連忙介紹道:“紹衡不必多禮,快請坐。這就是小女婉音。”周姨娘也在一旁陪著笑臉。
按照這個時代的禮數,此刻的林婉音應當怯生生地起身,低頭行一個萬福禮。陳紹衡已準備好接受這程式化的見禮,他隻想速戰速決——待林家小姐行完禮,便例行公事地寒暄幾句,儘快結束這場無聊的會麵。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偏離了所有人預設的軌道。
隻見那位一直低著頭的林五小姐,在聽到自己名字被提及後,聞聲抬起了頭。那是一張清麗絕倫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眼中沒有預想中的惶恐羞澀,反而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就在陳紹衡與她那平靜目光相接的刹那——
這位林五小姐隨著起身的動作,極其自然地朝他微傾,右手自然地向前伸出,清淩淩的嗓音隨著這個動作輕輕響起:
"你好。"
握手?!"你好"?!
這個在現代社會極其尋常的禮節性動作,在1925年、在一個未婚大家閨秀與未來夫婿的首次正式見麵上,簡直如同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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