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那半年,我忙著安頓,忙著照顧時南,忙著應對沈姨娘,倒也真把接人的事擱置了一陣。”馬氏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著圈,“等我終於騰出手來,連住處打點好了,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的聲音突然艱澀起來:“那日沈姨娘來請安,說起老爺前夜醉酒,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她說老爺醉眼朦朧地摩挲著她的手腕,歎道:‘你這肌膚雖白,卻不及海妹那般溫軟如玉……那丫頭的性子更是難得,像水做的,從不與人爭搶。’”
馬氏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沈姨娘當時掩著嘴笑:‘太太您說可笑不可笑?老爺竟拿個鄉下丫頭跟咱們比。不過話說回來,能讓老爺惦記這麼些年,想必是個妙人兒。’”
“她每說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我心上。”馬氏的聲音發抖,“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老爺從未忘記海妹!甚至在我與他同床共枕時,他心裡竟還裝著那個遠在鄉下的女子!”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馬氏閉上眼,淚水滑落,“我害怕了。若真把海妹接來,以老爺這份念念不忘,以她那般容貌性情,這後宅哪裡還有我的立足之地?沈姨娘尚且如此難纏,若再來一個讓老爺真心惦記的海妹……”
就因著這鬼使神差的猜忌和恐懼,我臨時改了主意。”馬氏的聲音充滿了自責與苦澀,“我以初到上海,諸事繁雜,宅邸也需時間整頓為由,勸老爺暫且緩一緩,再接海妹過來。老爺當時心思多在生意和沈姨娘新生的女兒身上,見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便沒再堅持。這一緩……就再也沒能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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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我真是自私又狠心。”馬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用手帕擦拭著,卻越擦越多,“我把海妹一個人扔在鄉下,讓她沒名沒分地生下你,獨自忍受鄉裡人的閒言碎語。啊全聽說後來也娶了別人,沒過幾年就得病死了。海妹就這麼一個人,帶著你,在鄉下苦熬了十幾年。一個弱女子,既要操持生計,又要護著你周全,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最後還走得那麼早……”
馬氏泣不成聲,那份積壓了多年的愧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我對不起海妹……我真的對不起她……我毀了她的一生……”
林婉音靜靜地聽著,心中充滿了對海妹悲劇命運的無限悲憫。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因為主母的私心和時代的桎梏,就這樣被無聲地吞噬、碾碎在了舊社會的泥沼裡。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名叫海妹的年輕女子,如何在鄉間的孤燈下,守著無望的等待,一點點耗儘了青春和生命。
馬氏哭了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她紅著眼睛,看著林婉音,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婉音,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做的孽,我自己清楚。給你這些錢,也彌補不了什麼。我隻是……隻是想讓你知道,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有幾個是真正快活的?說起來是主子,是太太,可誰又不是被命運、被男人、被這吃人的規矩擺布著?”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悲涼:“都說宅門深深,可在我看來,這宅子裡,哪是住著人?分明是住著一群被抽走了魂、戴著麵具的鬼!為了生存,為了地位,為了孩子,不得不爭,不得不搶,甚至不得不去做一些違心的事。你說我自私也好,狠毒也罷,我馬秀蘭在這林家後宅掙紮了大半輩子,手上或許不乾淨,心裡也未必全然泯滅了人性,但……終究是無可奈何。”
“如今你也嫁了人,進了另一個深宅。”馬氏的目光帶著曆經世事的審度,“陳家門第高,規矩嚴。紹衡那孩子…性子冷硬,心思深沉,你往後的路,怕是不易。”她語氣低沉,帶著洞悉後的無奈,“我隻盼著,你能比海妹,比我,都能活得…更像個人樣。”
說罷,馬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收斂了外露的情緒,恢複了幾分主母的持重。她朝門外喚了一聲:“小翠,進來。”
門簾掀動,之前伺候過林婉音的丫鬟小翠低著頭,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恭敬地行禮:“太太,五小姐。”
馬氏指向侍立一旁的小翠,對林婉音道:"你初入陳家,身邊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小翠前些日子伺候過你,是個穩妥的。往後就讓她跟著去吧,規矩上有什麼不明白的,或是要辦什麼事,儘可差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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