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看著陳東徵訓練士兵。她已經看了很久了。從下午看到傍晚,從太陽掛在頭頂看到它落到山後麵。她看著他在隊列前麵走,一個一個地糾正士兵的動作;看著他蹲在地上,給一個新兵示範怎麼拆槍;看著他站在靶場邊上,眯著眼睛看靶紙上的彈孔。他的軍裝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皺巴巴的,帽子歪戴著,看起來不像一個團長,像一個教書的先生。
她想起在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紅軍。他們也訓練,也紀律嚴明。那些紅軍士兵在院子裡排隊,站得整整齊齊的,喊口令的聲音很亮。他們的教官也是一個一個地教,一個一個地看,不打不罵,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學好。她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著那些紅軍訓練,看了很久。那時候她想,這些人的隊伍,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現在她站在補充團的營地邊上,看著陳東徵訓練他的兵,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到底像誰?
她說不清楚。他不是像紅軍,他隻是在做紅軍也會做的事。把士兵當人看,不讓他們白白送死,教他們怎麼活著回來。這些事,紅軍在做,他也在做。但紅軍做這些是因為他們是紅軍,他做這些是因為——他是他。她想不明白。她隻知道,這個人站在那裡,站在那些新兵麵前,一個一個地教他們怎麼開槍、怎麼站隊、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他的軍裝破破爛爛的,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帽子歪戴著。但他站在那裡,比任何一個她見過的軍官都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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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從夥房那邊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沈組長,喝口水。”
沈碧瑤接過來,喝了一口。“王副官,”她問,“團長每天都這樣?”
“什麼?”
“訓練。每天都練到這麼晚?”
王德福點了點頭。“每天都這樣。從收編那些新兵開始,一天沒落過。有時候趙營長累了,他就自己帶。前幾天有個新兵打靶的時候把槍摔了,嚇得臉都白了,以為要挨打。團長走過去,把槍撿起來,擦了擦灰,遞給他,說‘再來一次’。”王德福頓了頓,“那個新兵後來打了好幾發,一發比一發準。”
沈碧瑤沒有說話。她看著陳東征,看著他蹲在一個新兵麵前,用手比劃著什麼。那個新兵低著頭,不敢看他,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站起來,走開了。沈碧瑤把那碗水喝完,把碗還給王德福。她沒有走過去,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新兵在夕陽中訓練,看著他在他們中間走,看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她想起在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紅軍,想起那個說“等打完了仗”的女兵。她想,也許這世上的人,不是隻有紅軍和國軍之分。還有一些人,他們穿著國軍的軍裝,但做著紅軍也會做的事。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隻是覺得應該這麼做。她不知道這樣的人算什麼人,她隻知道,他站在那裡,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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