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貴陽之後,隊伍一路往西走。紅軍在前麵,補充團在後麵,中間隔著一兩天的路程。陳東征不再像以前那樣磨磨蹭蹭,但也不急著追。他走得不快不慢,每天按部就班地行軍、紮營、操練。士兵們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不再罵娘了。
收編潰兵的事是從過烏江開始的。烏江在貴州中部,水急,兩岸都是陡峭的石壁,遠遠看去像一道被劈開的山縫。紅軍從這裡過的江,搭的浮橋還沒拆完,幾根碗口粗的竹竿還橫在江麵上,被水沖得東倒西歪。補充團過江的時候,王德福在渡口旁邊發現了一群潰兵。說是潰兵,其實就是一群餓壞了的人。三十幾個,穿著雜七雜八的軍裝,有的沒有帽子,有的沒有鞋子,蹲在江邊的石頭後麵,看到補充團的隊伍過來,嚇得站起來想跑,但又沒有力氣跑。王德福叫住了他們。領頭的那個是個川軍排長,姓劉,三十來歲,瘦得顴骨突出來,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他說他們是在土城被打散的,川軍郭勛祺的部隊,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跑散了。他們在山裡躲了十幾天,沒有吃的,沒有葯,傷兵死了好幾個,剩下的實在走不動了。王德福跑去找陳東征,陳東征騎在馬上,看著那群潰兵,看了一會兒。“給他們吃的。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來。”
願意。三十一個人,全都願意。不是因為他們想當兵,是因為他們想活著。在貴州的山裡,沒有吃的,沒有穿的,沒有人管你,你就是一條野狗。跟著隊伍走,至少有口飯吃。這是第一個。後來的日子裡,幾乎每天都能遇到這樣的潰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幾十個一夥,有的一個人蹲在路邊,看到隊伍過來就站起來,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陳東征讓人給他們吃的,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來。大部分人都留下來了。川軍的、黔軍的,還有幾個湘軍的,都是被打散的。沒有人問他們是哪部分的,沒有人問他們以前打過誰,隻要願意穿這身軍裝,願意跟著走,就收。到了貴陽附近,又收編了兩百多地方保安團。那些人是被縣長拋棄的,縣長跑了,他們沒處去,槍還在,人還在,就是不知道為誰打。陳東征讓人跟他們說,留下來,有飯吃,有餉拿。大部分人都留下來了。
到三月底,補充團已經有三千二百多人了。從湘江邊上一千五百人出發,走到貴州,不但沒有少,反而多了一倍。裝備也好了很多。那些潰兵帶來的槍,加上從地方保安團繳來的,每個人都能分到一支槍了。雖然還是雜牌貨——漢陽造、老套筒、中正式,什麼都有——但至少不再是空著手。彈藥也夠了,陳誠從貴陽調了一批過來,夠打一場小仗的。陳東征看著那些新兵,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留下來。不是因為什麼黨國大義,不是因為他們想打紅軍,是因為他們沒有地方可去了。家回不去了,部隊打散了,長官跑了,他們就像被人扔在路邊的石頭,誰撿起來就是誰的。他撿起來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帶他們走多遠,但他知道,至少現在,他們有飯吃,有地方睡,不用在山裡像野狗一樣活著。
人多了,問題也多了。新兵不會打仗。有的人連槍都沒摸過,扣扳機的時候閉著眼睛,子彈飛到天上去了。有的人不會站隊,齊步走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人趕著的鴨子。有的人聽不懂口令,喊“立正”他稍息,喊“稍息”他立正。趙猛急得直罵娘,罵完了又蹲在地上嘆氣。
陳東征開始抓訓練。每天紮營之後,別的部隊在休息,補充團在操練。隊列、射擊、戰術,一樣一樣地來。趙猛帶著老兵教新兵,一個動作做不好就做十遍,十遍做不好就做一百遍。陳東征站在旁邊看,不說話,也不罵人,隻是看。有時候看到有人做錯了,他走過去,把那個人的槍拿過來,自己做一個示範。他的動作很標準——陳東征原主的身體記得這些,在黃埔學的那些東西,刻在骨頭裡了,不用想就能做出來。士兵們看著他,有些意外。團長親自教他們,這不是常見的。
訓練很苦。那些新兵累得晚上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被號聲叫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知道,團長不是要讓他們去送死,是讓他們活著。打靶的時候,陳東征站在旁邊,一個一個地看。有人打偏了,他說“再打一發”。有人打好了,他說“不錯”。趙猛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團長像一個人——像他在黃埔時候的教官。那些教官也是這樣,一個一個地教,一個一個地看,不打不罵,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學好。
一天傍晚,訓練結束了,趙猛坐在營地邊上的石頭上抽煙。陳東征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看著遠處的山。夕陽把山嶺照得通紅,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趙猛把煙遞過去,陳東征搖了搖頭。趙猛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團長,”他說,“你這是要當旅長了。”
陳東征看著他。“什麼?”
“三千多人了。一個旅的編製。上麵沒說要擴編?”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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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怎麼辦?就一直這麼帶著?”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當什麼旅長。”他說,“我隻是不想讓他們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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