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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在麵館裡一直坐了四十分鐘，素麵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紅油浮在湯麵上，辣椒的辛香味衝進鼻腔，在冬日的清晨裡格外提神。
但他隻吃了半碗就擱下了筷子，麵坨了，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在想怎麼開口。
編號011，邱誌國，四十六歲，現任職於省城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稽查支隊，副支隊長。
五年前，他是老蔣在經偵支隊的搭檔。
那時候兩個人坐對桌，桌麵上堆著永遠看不完的案卷，邱誌國喜歡一邊翻案卷一邊哼黃梅戲。
最愛唱的就是《天仙配》那段“夫妻雙雙把家還”，哼得五音不全但樂此不疲。
老蔣嫌他吵，他就改成用腳打拍子，鞋底磨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間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朝東，夏天下午的時候西曬得厲害，熱得實在不行了，邱誌國就把毛巾浸了涼水搭在脖子上，老蔣笑話他像碼頭上的搬運工。
有一回兩個人蹲點蹲了三天三夜，邱誌國發著燒都不肯撤，燒到三十九度五，蹲在車裡渾身打擺子，嘴裡還在念叨嫌疑人可能走的路線。
後來人抓到了，老蔣送他去醫院，他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掛著點滴，第一句話是：“筆錄做了沒有？”
但就是這個人，成為了方成賬本上的編號011。
他認識邱誌國十幾年了，經偵支隊的時候一起辦過多少案子，數都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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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案子有的辦得漂亮，有的辦得窩囊，但不管什麼樣的案子，邱誌國從來都是衝在最前麵的那一個。
後來兩個人雖然不在同一個係統了，但工作上仍然有交集。
關於食藥的案子，很多時候需要食藥監局出具鑒定報告和技術支持，邱誌國幫過不少忙，從不推諉，也從不邀功。
老蔣一直覺得，雖然路子走的不一樣了，但這個人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在蹲點車裡發著燒也不肯撤的邱誌國。
但賬本上那幾行字擺在那裡，讓人根本無法反駁什麼。
老蔣把麵錢放在桌上，走出了麵館。
省城市食藥監局的辦公樓在城東，老蔣在前台登記的時候，事由一欄寫了四個字：“公務約見。”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因為不想讓邱誌國有準備的時間，他想看到邱誌國見到他的第一反應。
稽查支隊在三樓，樓梯口右轉，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門牌上的黑色塑料字寫著“副支隊長辦公室”。
老蔣敲了三下門框。
“請進。”
邱誌國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製服夾克，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桌上摞著幾份文件，一個玻璃茶杯，杯子裡泡的是鐵觀音，茶葉沉在杯底，茶湯是透亮的老琥珀色。
他看到門口站的是老蔣，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邱誌國的這個笑容是真實的，眼角擠出了幾道熟悉的褶子，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和十幾年前在經偵支隊辦公室裡一模一樣。
“老蔣？稀客稀客。”邱誌國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伸出手，“你今天是來辦事還是來看老朋友的？要是辦事就坐下說，要是看老朋友就先讓我泡杯新茶，這個泡了三泡了，沒味道了。”
“辦事。”老蔣握了他的手，那隻手乾燥有力，指節粗大，和當年那隻手沒有什麼不同。
邱誌國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角的那幾道褶子往回收了一點。
他鬆開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辦公椅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根一並咽了下去。
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但老蔣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了一聲輕微但生硬的磕響。
“什麼事？”邱誌國問。
他的語氣很自然，但老蔣聽出了區別。
老蔣沒有繞彎子，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照片，上麵是方成保險賬本中編號011那一頁的複印件，複印件上邱誌國的名字被一道黑條遮擋了，但其他內容全部可見：編號011，職務，以及備注欄裡的相關描述。
他把複印件放在邱誌國的辦公桌上，推到茶杯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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