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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早上六點四十分的，天還沒亮透，周建軍和沈晚秋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廖承誌已經在候車室裡等著了。
他坐在靠牆的長條木椅上，膝蓋上攤著一份新嶼縣的行政區劃圖，手指正沿著一條細細的藍線。
那是新嶼河。
廖承誌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包口沒拉嚴實，露出半截卷尺和一本翻舊了的土壤檢測手冊。
“你倒是早。”周建軍把行李放下，在廖承誌旁邊坐下來。
沈晚秋去窗口買茶雞蛋了，說火車上的東西又貴又難吃。
“睡不著。”廖承誌把地圖折好塞進包裡，揉了揉眼睛。
他的眼白上布著幾道血絲，顯然昨晚沒睡好：“昨天去了一趟桂巷，把以前跟著方成乾的幾個小商販約到一起聊了聊，他們現在群龍無首，有人想轉行，有人想繼續乾但怕再出事，我跟他們說，隻要按協會的標準來，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
“他們信了？”
“信了一半。”廖承誌苦笑了一下，“方成那條線雖然被端了，但他們對方成的怕還在，有個人偷偷問我，說方成在裡麵會不會找機會報複，我說你把心放肚子裡。”
周建軍沒有接話。他知道這種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方成在桂巷經營了將近十年，恩威並施，把一整個市場的人都綁在了他的利益鏈條上。
現在他人進去了，但那些年留下的陰影不會隨著封條一起被撕掉。改變這些需要更多人站出來，用實實在在的行動證明，不靠假桂花，不走歪門邪道，一樣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沈晚秋端著三顆用牛皮紙包著的茶雞蛋回來了，蛋殼還是燙的，在掌心裡滾來滾去冒著熱氣。
她把雞蛋分給兩人，自己剝了一顆慢慢吃著，目光越過候車室的大窗戶，看著站台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
遠處的天際線已經從深灰色變成了魚肚白，火車站頂棚上的探照燈還沒滅，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白。
檢票口開了，三個人拎著行李擠進月台，穿過混雜著煤煙味和旅客汗味的冷空氣，找到了他們的硬座車廂。
火車開動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慢慢變化。省城郊區那些零星的低矮廠房和煤渣路逐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著一片的冬閒農田。
田裡的稻茬還戳在地裡，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大地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胡茬。
“方成的案子，有新進展了。”廖承誌剝開第二顆茶雞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他手上那個河北人抓住了，在新嶼縣下麵的一個采石場裡窩了小半個月，被當地派出所的聯防隊員認出來的。那人身上還帶著一把改裝的土槍，萬幸被抓的時候沒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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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想起兩個月前在桂巷南門外的老槐樹底下，隔著幾十米的通道，他和馬千裡對視的那五秒鐘。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方成背後有多少人，他隻知道自己不能退，不然何老板那扇被潑了紅漆的卷簾門就白擦了。
“抓住就好。”周建軍收回思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沈晚秋從候車室灌的熱水，溫溫的剛好入口。
“方成栽了，桂巷那批假桂花算是徹底斷了根。”廖承誌把茶雞蛋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忽然話鋒一轉，“但斷了假桂花的貨源，也斷了一部分小商販的活路，那些在桂巷做了十幾年乾貨生意的攤主，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賣假貨，方成給他們什麼，他們就賣什麼，從來沒問過貨源。現在上遊斷了，他們的櫃台空了一半。”
周建軍聽完放下缸子，轉過頭來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追溯體係的事。”廖承誌的表情認真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新南橋今年的乾桂花產量還不知道有多少，夠不夠分給協會所有鋪子？如果不夠怎麼辦，那些從方成手裡斷貨的攤主眼巴巴看著咱們，給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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