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有些意外：“說什麼了？”
“說那姓周的，過年也不來一趟，是不是還記著我的仇。”
周建軍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沈晚秋也沒有追問，她看著他把茶杯放下，伸手幫他把桌上散亂的資料歸攏了歸攏，把田中美香那份品控標準草案和他簽過字的文件分開摞好。
“我下午還有一節鋼琴課，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些。”
沈晚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語氣很隨意，像是話到嘴邊才想起來似的：“春分那天我們學院有個師生音樂會，大禮堂晚上七點半，你來不來？”
“來，當然要來。”
沈晚秋笑了一下，沒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春分的前一天下午，蘇落落也從學校回來了。
她是坐著班車回來的，顛簸了將近六個小時，下車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車窗外吹出的兩團高原紅。
她拎著一隻帆布旅行袋，肩上還挎著一個軍綠色的書包，書包裡塞著幾本會計教材和一本練字用的鋼筆字帖。
她沒回自己家，下了班車直接就奔協會來了。
秦大江正蹲在協會門口拿砂紙打磨下一批銅牌的毛邊，聽見腳步聲一抬頭，愣了一秒才認出是蘇落落。
“落落？你怎麼回來了？學校不是還沒放暑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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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放兩天假。”蘇落落把旅行袋擱在門檻上，從軍綠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秦大江，“我們學校會計教研室的鄔老師看了田姐寫的品控成本核算方案，說寫得很好，有幾處他批了建議，讓我帶回來，還有一本他自己編的書，他讓我送給田姐。”
信封沒封口，秦大江抽出裡麵的信紙看了看，鄔老師的字是那種做學問的人特有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了半頁紙的建議，每一條都在段首用數字標了號。
田中美香從品控分站趕過來的時候，蘇落落已經坐在協會辦公室裡喝了兩杯水。
她見到蘇落落的第一件事不是接那封信，而是從兜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桂花酥，老味齋聯名打樣的第二批樣品，前天剛出鍋，塞到蘇落落手裡讓她嘗。
蘇落落打開油紙咬了一口，然後整個人的表情都亮了。
見到蘇落落的表情，田中美香搶著道：
“配方又調了兩輪，廖承誌那邊的老匠人把桂花浸泡的時長縮短了，改在蒸製後期灑乾桂花，這樣香氣能鎖在糕體表麵，不會被蒸汽衝跑。”
田中美香解釋得很認真，像是在給品控分站寫實驗報告一樣。
蘇落落一邊吃一邊從書包裡又掏出一遝東西是一摞手寫的資料。
“我們學校老師布置的社會實踐，我自選的題目，本來想寫桂巷老街的追溯體係，但老師說得先做價格調查做對比才能說明問題。”
蘇落落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的結論欄：“我發現了一個規律，沒走追溯體係的桂花產品價格波動特別大，逢年過節漲得厲害，平時跌得也厲害。但你們試點鋪子的桂花糕，價格比市場上同類產品高出百分之十五，反而賣得最穩。何老板的鋪子這已經是連續七天的銷量數據了，你看這條線，穩得幾乎是一條直線。”
周建軍把那份價格調查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後他把資料遞給秦大江看。秦大江看得比他還仔細，用手指跟著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看完之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落落，你這個調查做得好，能不能在協會存檔一份？以後給新加入的鋪子做培訓的時候用得上。”
蘇落落點了點頭，表情很鄭重，像是對自己的學習成績終於被認真對待了一樣。
周建軍問她學校裡還有沒有其他同學能做類似的社會實踐，最好是能把地區商業市場和桂巷的對比也做一做。
蘇落落想了想：“有一個同學家裡是做乾貨批發生意的，可以問問能不能從他家鋪子拿數據。”
“不過那個同學他爸以前跟方成做過生意。”蘇落落補了一句，語氣有些猶豫。
“做過生意不要緊，隻要現在的貨是乾淨的就行。”周建軍把搪瓷缸子裡的茶根晃了晃，又加了一句，“數據也不分乾淨不乾淨，隻分真的假的。真的數據就有用。”
春分那天晚上，省城音樂學院的大禮堂裡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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