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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過後第五天，李秀英的信到了。
信是托班車司機捎來的，那天上午秦大江正蹲在協會門口給第二批銅牌上油。
聽見班車喇叭響了一聲，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手裡揚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老秦！新南橋的信！李秀英讓捎的，說急。”
信封是用米糊封的口，上麵寫著“地區食品行業協會 周秘書長收”，字跡一筆一劃用力很重，幾個字的豎筆都透到了信封背麵。
秦大江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寄件人地址，新南橋縣桂花坪村東生產隊李秀英寄。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李秀英上次來信還是春節前，隨信寄了一包新南橋的冬桂。
那批桂花在品控分站做檢測的時候田中美香說了一句：“新南橋的揮發油含量還是比新嶼高了零點二。”
他把這話記在心裡，卻沒往信上回，他知道李秀英的性子，回了她反而要較勁。
周建軍拆開信封的時候，從裡麵掉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和一張夾在信紙裡的黑白照片。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兩頁，開頭是非常公事公辦的問候：“周秘書長，秦站長，田技術員，協會的各位同誌，見字如麵”。
接下去的內容不像是寒暄了。
李秀英在信裡寫到，新南橋的桂花合作社開春以後做了一次內部盤點，盤出了兩筆賬。
一筆是去年秋天賣給方成的三批桂花，貨款至今沒有結清，方成倒了之後這筆錢成了爛賬，合作社賬麵虧了將近一千二百塊錢。另一筆是去年冬天新發展的十三戶社員，每戶收了五塊錢的入社保證金，但入社以後到今天為止，桂花沒有賣出去一斤。
“這十三戶新社員大部分是桂花坪村西邊的，以前都是散戶，自己挑擔子去集上賣桂花，賣不出價。”
“去年聽說合作社能走批量供貨就入了社，交了保證金眼巴巴等著開春出貨。”
“現在開春了，貨還堆在倉庫裡，有幾家急等錢用的已經來找我退社。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他們退，退了合作社的信譽就沒了，不退又拿不出銷路給他們。想來想去，想問問協會這邊能不能幫新南橋的桂花也找個出口。”
李秀英寫到這一段的時候，筆跡比前麵亂了幾分，有幾個字寫到一半重新描過，像是寫的時候手有些抖。但她接下來說的事情反而平靜了。
“我知道方成出事以後你們那邊推了追溯體係，第一批試點鋪子用的是新嶼的桂花。我沒意見，誰的貨先過了品控就先用誰的，這是規矩。我隻是想問一下，新南橋的桂花能不能也送品控分站檢測？如果過了檢測，能不能也進追溯體係？”
信的第二頁換了內容，李秀英說開春以後新南橋的桂花樹開始發新芽，去年秋天受過旱的那些樹今年發芽比往年慢了十來天，但芽頭飽滿，說明底子沒傷。
她說她把合作社的社員分成了三個小組，一組管老樹的春剪，一組管新樹的水肥，最後一組是她自己帶的，三個年輕婦女，最小的一個叫王招娣，年後剛入社，學東西很快。
她說王招娣這姑娘認死理，去年冬天為了保住那批桂花不受潮，把自家的棉被抱到倉庫去蓋桂花箱子，被她男人罵了一頓，第二天又抱了一床舊棉被來了。
“招娣說建軍你送她的那本《合作社法》她看了兩遍，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想讓我寫信的時候幫她問一問：合作社的社員能不能跨社入股？她說如果新南橋和新嶼兩個合作社能合起來賣貨，價格是不是能更穩？”
夾在信紙裡的黑白照片是李秀英特意去鎮上照相館拍的。
照片上她站在合作社倉庫門口，身後摞著整整齊齊的桂花包裝箱，左邊站著王招娣，右邊站著一個年輕婦女。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三行字：“中間李秀英，左王招娣，右陳小芬。1981年3月15日攝於新南橋桂花合作社倉庫前。”
周建軍把信和照片在桌上攤開，叫秦大江和田中美香過來一起看。
田中美香先看了信，然後拿起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指著照片裡王招娣的腳說：“她的解放鞋是新的，底子還沒沾泥，照相之前特意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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