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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把倉庫的地掃了第三遍，天還沒亮透，合作社門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圈裡飛著幾隻早起的蛾子。
她掃完倉庫又去包裝車間，把木貨架上的紙箱重新碼了一遍，每個紙箱的側麵都朝外，批號和產地對著門口，進門就能看見。
她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覺得第一排箱子擺得有點歪，蹲下來把箱角對齊了才站起來拍手上的灰。
李秀英來的時候天剛亮透，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戴著王招娣昨天帶回來的那枚銅徽章，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新鋼筆，是她上周托去鎮上趕集的人捎回來的，英雄牌的，筆杆還沒怎麼磨過，黑亮黑亮的。
“你都把倉庫掃了三遍了。”李秀英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光可鑒人的水泥地麵，“差不多了。”
“第四遍還沒開始。”王招娣把掃帚靠在牆根，走到門口往坡下看了一眼。
土路儘頭還是空的，沒有車，沒有人。
“急什麼。”李秀英走進倉庫，在舊課桌後麵坐下來，把鋼筆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又拿起來，擰開筆帽看了看筆尖，又擰回去放回桌上。
“秀英姐，你說建軍會不會……”王招娣話說一半，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坡下的土路儘頭，一輛吉普車正卷著塵土往上爬，車身是軍綠色的，車頂綁著一卷帆布，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隔著半坡也能聽見。
王招娣一步跨出倉庫，站在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越開越近。
車在倉庫門口停穩，副駕駛的門先開了。
周建軍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領口別著一枚銅徽章，跟李秀英那枚一模一樣，編號001。
“秀英。”他朝倉庫裡喊了一聲，然後轉頭朝王招娣笑了笑，“瘦了。”
“學習累的。”王招娣板著臉，“你怎麼瘦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你落落姐也是這麼說的。”周建軍沒有正麵回答，轉身去開後車門，從後座上搬下來一個牛皮紙封麵的檔案盒，抱在懷裡。
李秀英從倉庫裡走出來，站在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周建軍。
她沒有迎上去，也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周建軍走過去，把檔案盒遞到她麵前。
“東西帶來了。跨社聯營的合同，一式三份，新南橋、新嶼、協會各一份，你先看看。”
李秀英接過檔案盒，手指在牛皮紙封麵摩挲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封麵上印著的黑體字，然後抬起頭，聲音有點啞：“進去說吧。”
幾個人進了倉庫，在李秀英那張舊課桌旁邊坐下來。
王招娣從隔壁搬了兩把折疊椅過來，一把給周建軍，一把給自己。
李秀英坐在課桌後麵，拆開檔案盒上的蠟封線，把合同取出來，一頁一頁翻看。
“這份合同，我看不太懂。”她翻到第三頁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周建軍，“這裡寫的利潤按比例分成，比例怎麼定？”
“新南橋和新嶼的品控標準對齊之後，兩邊合作社的桂花統一入庫統一定價，銷售利潤按實際供貨量分成。”
周建軍在她對麵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看了一眼李秀英又放回去了：“具體的分成比例，等第一批跨社調貨的桂花賣出去之後，根據實際成本和利潤再商量，合同裡隻寫了個框架，細的慢慢補。”
“那要是賣不出去呢？”
“賣得出去。”周建軍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省城這邊何老板他們已經排好了單，新南橋的桂花隻要過了品控分站的檢測，有多少要多少。”
李秀英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翻到合同最後一頁，看了看落款處的空白，然後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在甲方簽字欄裡一筆一畫寫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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