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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德貴是在桂巷市場被抓的，老蔣帶人趕到時，他正在替人看鋪子。
鋪麵不大，在桂巷市場最靠裡的位置，門前支著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幾袋桂花乾和兩壇桂花醬。
範德貴坐在折疊桌後麵，左手翻著一本舊書，右手擱在膝蓋上，手邊放著一把紫砂小壺。
鋪子的卷簾門上貼著“轉讓”兩個紅字，紙邊已經卷了角，他大概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了。
老蔣從市場東門進，兩個便衣從西門繞。
市場上的商戶正在做早市收尾，賣菜的已經在收遮陽布，賣魚的抬著泡沫箱往三輪車上摞。
範德貴看見老蔣走過來，先是一愣，然後慢慢把舊書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折疊桌上。
“範德貴。”老蔣亮出證件，“跟我們走一趟。”
範德貴把紫砂壺裡的茶根瀝乾淨，從兜裡掏出塊手帕擦了擦杯口，又把壺小心翼翼地裝進隨身帶的布套裡。
他做這些動作時不急不慢，像一個老會計下班前收拾賬桌。
收拾完了，他把布套遞給隔壁賣乾貨的鄰居：“這是老紫砂，幫我還給東街茶莊劉老板。”
交代完了，才慢慢站起來，把手腕並攏伸出去。
“不用銬。”老蔣把他伸來的胳膊輕輕推開，“我自己走。”
公安局審訊室的燈光比城東派出所的還白，牆角堆著幾摞舊檔案，鐵窗外麵是停車場，能聽見倒車的滴滴聲。
範德貴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膝蓋並攏，腳板平放在地上，他的坐相是一種多年練出來的端正。
老蔣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賬本的黑白照片，旁邊放著一盞台燈，燈罩轉過來對著範德貴的臉。
老蔣把範德貴的單人照從檔案裡抽出來，舉到他眼前，這是一張從方成案時取的證件照，照片上的範德貴跟現在差不多，隻是頭發白了些，臉瘦了些。
照片旁邊貼著一張桂巷市場鋪麵的現場取證照，折疊桌上擺著桂花乾和桂花醬，那把紫砂壺擱在書邊，壺嘴冒出的熱氣被閃光燈凍成一小團白霧。
“譚麻子在裡麵。”老蔣指了指地上的方向，“留在外麵的人，他說出來一個算一個，名單你排在前頭，他說了，是你給的倉庫地形圖。”
範德貴把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那雙手有點發抖，但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像算盤珠子落盤：“我是記賬的，畫圖也是記，方成在的時候我記方成的賬，方成倒了，譚麻子來找我，我還是記賬，我沒參與放火，也沒參與下藥。”
老蔣把賬本往前翻了幾頁，指著“新嶼倉庫地形圖”那一行：“你替他畫圖時，就該知道這是拿給保鏢放火用的吧？”
範德貴沒有點頭，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說了兩個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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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落下去之後，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
範德貴又開口了，這次他說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裡壓了很久：“方成倒了以後，譚麻子來找我，說老範你除了記賬還會什麼，我說什麼都不會，他說不用你會別的，記賬就行，我就記了，結果還是沒記平。”
審訊持續了四個小時，範德貴把他經手的每一筆都交代了，他甚至交代了一筆賬上沒有記的事：譚麻子手裡那些假桂花糕的包裝盒，是他托人從一家倒閉的印刷廠買來的。
問到最後，老蔣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範德貴低頭想了很久：“那張名單上還有一個人，賬本上沒寫名，譚麻子叫他‘老貓’，是方成以前在商業局裡搭上的。後來方成倒了，他沒動窩，譚麻子每個月給他打一筆錢，讓他遞消息，這次供銷社暫停訂單、媒體發難，都是‘老貓’遞的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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