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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燕京的楊樹開始飄絮了，白毛毛的絮團在胡同裡滾來滾去，風一吹就散了，沾在行人的衣服上，怎麼拍都拍不乾淨。
招待所的前台大姐每天早上拿掃帚在門口掃，掃完又是一層，乾脆把笤帚一扔不掃了。
周建軍在燕京多待了十幾天，剩餘的雜事很多，展銷會之後簽的那批試銷合同需要跟進，供銷社的驗廠申請也需要補齊材料，還有新發地那個南方食品檔口的老板要加量，他得協調豐台冷庫擴容中轉倉位。
事情一件摞一件，等他全部處理完，已經是三月二十八號了。
走之前他給燕京市農業農村局張建民打了個電話道別。
張建民在電話裡交代道：“你們新嶼桂花糕已經被列為今年農產品進京的典型案例，下半年可能會被推薦到全國農產品展銷會上去。”
周建軍道了謝：“那下半年我再來。”
張建民笑了一聲：“你乾事真是一根筋，展銷會剛完就想著下一場了。”
周建軍笑笑沒說什麼，掛了電話，他去招待所前台結了賬。
前台大姐給他開了張發票，又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他：“周同誌，這是我自個兒醃的醬菜，你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這幾個月看你天天早出晚歸的，也怪辛苦的。”
周建軍接過塑料袋道了謝，把醬菜塞進行李袋裡。
他在燕京住了將近五個月，這個招待所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牆上的便簽紙他已經全部揭下來了，一共九張，按時間順序摞好，夾進了筆記本的塑料封套裡。
離開燕京那天早上，他在胡同口的小攤上喝了最後一碗豆汁兒，吃了兩根油條。
三月的燕京早晨還有些涼，太陽剛升起來，照在灰磚牆上暖融融的。
他背著行李袋走到公交站，坐車去火車站。
火車是下午的。他坐在候車室裡把筆記本翻出來，把回新嶼之後要辦的事列了個清單。
第一是落實供銷社驗廠，第二是擴產，現在五個試銷點加起來月銷大約八十箱，加上供銷社正式鋪貨之後可能要翻三倍，老街上的產能得提前做準備。
念念也該上幼兒園大班了，去年走的時候他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現在不知道會寫多少字了。
沈晚秋說念念天天抱著那張打電話的記錄紙，上麵周建軍的電話號碼都快被他念爛了。
五個月，一個四歲半的孩子能長多少？周建軍不知道。
他隻知道念念畫的那棵桂花樹還夾在他的筆記本裡，藍色圓珠筆的筆跡已經有點褪色了。
火車正點發車，周建軍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著燕京城一點一點往後退。
廠房和煙囪慢慢變成農田和村莊，灰撲撲的北方平原上開始有了零星的綠意。
冬小麥返青了，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
火車到省城是第二天上午，周建軍在省城長途汽車站等了兩小時，坐上了去新嶼的班車。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走得很慢，路麵坑坑窪窪的，有幾段還在翻修。
傍晚時分，汽車拐過最後一道山彎，新嶼縣城出現在山腳下
周建軍背著行李袋下了車，站在縣汽車站的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濕軟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燕京的乾冷完全不一樣。
他先回了縣城那間出租屋，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天已經差不多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了一盞，照著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光，大概是下午下過雨。
他走到門口，門縫裡透出燈光，裡麵傳出來念念唱歌的聲音。
念念在唱一首童謠，咬字不太清，但調子是對的。
周建軍站在門外聽著，門縫裡飄出來的不隻是念念的聲音，還有爐子上燉著的什麼湯的香味，混著煤爐子的煙火氣，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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