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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前兩天，新嶼下了一場大雨，雨從傍晚開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才停。
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桂花樹的葉子綠得能擰出水來。
空氣裡混著泥土腥味和青草味，家家戶戶的屋簷還在滴水，巷子裡偶爾有人撐著傘走過，腳步疏疏的。
周建軍回新嶼快一周了，這一周他忙得腳不沾地，跟秦大江去看了供銷社隔壁的倉庫，量了尺寸算了改造費用。
把展銷會帶回來的七個意向客戶資料整理成冊，挨個寫了跟進計劃。
跟王招娣碰了品控手冊的修訂方案，把三百箱月產的品控流程重新捋了一遍。
還去了一趟縣委，跟高副書記彙報了燕京展銷的結果和下一步擴產計劃。
高副書記聽完彙報後當場簽了字，從縣財政撥了一筆專項扶持款給協會用於倉庫改造。
每天忙完都已經是晚上九十點了，他回出租屋的時候，念念常常已經睡著了。
沈晚秋給他留著飯，爐子上溫著，旁邊放一雙筷子。
吃完飯他會坐在念念床沿上看會兒孩子，念念睡覺喜歡踹被子，他每次都要重新掖一遍。
然後他和沈晚秋說幾句話，說著說著沈晚秋就睡著了，周建軍就關了燈，在黑暗裡躺下，聽著窗外桂花樹的沙沙聲。
今天是清明節，新嶼老街上的店鋪半關著門，隻留幾個小門臉開著。
按照老習俗，清明這天上午要上山祭祖，下午才能開門做生意。
秦大江回他老家村子了，田中美香也回了家，品控室沒人，協會辦公室也沒人，整條老街安安靜靜的，隻有桂花樹在風裡搖。
周建軍起得很早，他昨天晚上跟沈晚秋說了，今天想去桂花嶺看看。不是去看桂花，這個季節桂花還沒開，就是想去看看那片山。
桂花嶺在新嶼縣城北邊，是一片向陽的坡地，以前何記老掌櫃在世的時候，每年秋天都帶著人去山上收桂花。
現在老街上的桂花樹已經夠用了，桂花嶺就漸漸沒人去了，隻剩下那片野生桂花林一年一年地開著花謝了花也沒人管。
周建軍沿著泥濘的山路往上走，雨水把山路衝出了許多小溝，走路要很小心。
路邊的草長得老高，褲腿被露水打得透濕。
山上的樹已經全綠了，有些開著不知名的白花，鳥兒在樹叢裡叫個不停。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轉過一個彎，桂花林突然出現在眼前。
野生的桂花開得晚，四月初的天，城裡的桂花樹已經發完了新葉，這裡的桂花樹才剛剛爆芽。
嫩綠的芽苞密密麻麻地綴在枝條上，被雨水洗過之後亮晶晶的。
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光，照在這片山坡上，整片桂花林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周建軍在一棵粗些的桂花樹下坐下來，樹底下有一塊石頭，被雨水衝得很乾淨。
他靠在樹乾上，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這一個月他記了很多東西，但他今天翻到的是一頁空白頁。
他想了想，在紙上畫了起來。
他不會畫畫，畫得比念念還不如，但他還是畫了，一個山坡，一片樹林，一條老街，一個院子，院子裡的桂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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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完之後他在底下寫了一行字：
“明年清明，帶念念來認這片山。”
寫完了，他自己笑了一下。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從上午一直坐到太陽爬到頭頂。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下山了。
走到山坡邊緣回頭看了一眼。
太陽照在桂花林上，那些嫩綠的芽苞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再過五個月，這片山又會開滿金黃色的桂花，花香會順著風飄到新嶼縣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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