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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新嶼連著下了三天雨，雨不大，細得像篩出來的粉末，落在老街的石板上都不帶聲響，就是不停。
桂花樹的葉子被泡得發暗，樹底下的青苔一下子厚了一層，踩上去滑腳。
秦大江每天早上第一個到協會，把車間前後兩扇門都打開通風，但潮氣還是往裡鑽。
蒸糕車間的地麵怎麼拖都是濕的，冷卻架上的不鏽鋼托盤摸上去黏著一層水汽。
“這不行。”李秀英站在品控室門口，手裡拿著今天的溫濕度記錄表。
表格上“環境濕度”那一欄的數字連續三天都超出了作業指導書規定的上限。
“桂花糕含水量本來就敏感，空氣濕度一高，冷卻過程中吸潮，口感會變，保質期也會短。”
周建軍從辦公室走出來，接過記錄表看了一眼。
數字不會騙人，濕度超標百分之十五，對應的措施在作業指導書裡寫得很清楚：冷卻時間縮短、包裝區單獨抽濕、成品當天不入庫直接發貨。
但這些措施是針對臨時情況的，連續三天就不叫臨時了。
“得買除濕機。”他說。
秦大江已經在翻供銷社的工業品目錄了。
翻到一半抬起頭來，表情不太好：“縣供銷社目錄上沒有，上次聽市裡的采購說，這種東西得去省城工業設備公司訂，一台要小兩千。”
兩千不是小數目，協會上半年的盈餘剛夠把擴產區的設備款結清，賬上的流動資金是留著收桂花乾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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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記錄表還給李秀英：“先按臨時措施執行。除濕機的事我想辦法。”
李秀英接過表，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轉身回了品控室，品控室的門開著，裡麵那台老吊扇還在轉，扇葉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轉起來甩得到處都是。
李秀英拿抹布擦了擦扇葉，又坐回檢驗台前。
台上擺著今天要抽檢的三批桂花乾，一批是桂花嶺村的，一批是散戶收上來的，還有一批是隔壁縣一個種植戶送來的樣品。
她把三個樣品分別攤在白瓷盤裡，拿起放大鏡一個一個看。
門外的細雨還在下，周建軍回到辦公室，把協會的賬本翻開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的時候，秦大江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雙雨鞋，褲腿濕到膝蓋。
“桂花嶺的錢頭來了。”秦大江說，“在門口，說要見你。”
錢頭是桂花嶺村的生產隊長，大名叫錢廣發，但村裡人都叫他錢頭。
五十來歲，瘦高個，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周建軍跟他在桂花采購的事上打過幾次交道，這人話不多，但說話算數。
去年秋天協會第一筆采購合同就是他簽的，當時村裡人都不信種桂花能掙錢，他帶頭把自家地裡的桂花乾送了來，數量不多但品質最好。
周建軍走到車間門口，看見錢頭站在屋簷底下避雨，身上的藍布褂子濕了半邊，腳邊放著兩個蛇皮袋。
秦大江要接他手裡的袋子，他不讓，說袋子臟。
“錢隊長，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周建軍把他讓進辦公室。
錢頭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秦大江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
雨從屋簷上滴下來，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地響，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桂花開了。”
周建軍一愣：“現在？去年不是九月底才，”
“今年天暖，開早了。”錢頭把搪瓷缸放下，“村裡那片林子，前天早上巡山的人發現的，初開，不多，但照這個勢頭，再過三四天就是大開了。”
秦大江和周建軍對視了一眼，桂花開早，意味著采摘期提前，也意味著協會的采購計劃要提前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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