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呂好問轉頭看去，一個人自屏風後走了出來。
這一看不要緊，呂好問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那人的臉，他見過。
在金鑾殿上。
在宣德門外。
在無數個躬身行禮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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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看到了。
而此刻，
那張獨屬於「官家」的臉就在眼前！
呂好問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真的是趙桓嗎？
他非常清楚的記得。
汴梁城破那天，趙桓被金兵從宮裡押出來，經過宣德門時，腿軟得幾乎走不動，兩個金人架著才勉強上了囚車。
眼前這個人，昂首挺胸，站立如鬆。
特別是那雙眼睛，像是兩團烈火，給他一把刀，他怕是敢衝進金營去砍人。
同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呂好問想站起來，整個人卻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麵，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陛下……罪臣呂好問，拜見陛下！」
趙鳴緩緩上前，彎下腰，伸手托住呂好問的胳膊肘，往上一抬：「呂卿請起。這裡不是金鑾殿，不必行此大禮。」
呂好問被那股力道託了起來，站在那兒，腿還在抖。
「陛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自覺間，呂好問早已淚流滿麵。
張叔夜走過來，將大致經過說了一遍。
呂好問聽完，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好幾次。
先是驚，後是疑，最後是茫然。
他不是不信張叔夜，而是這件事太過離奇，離奇到像話本裡的故事。
一個皇帝，親手殺了兩個人！？
呂好問抬起頭，又看了趙鳴一眼。
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正是那個在金人麵前尿褲子的趙宋官家。
「罪臣，罪臣不是在做夢吧？！」
趙鳴早已看穿了呂好問的心思，端起茶杯，遞了過去。
「呂卿出身名門，以門第恩蔭入仕，初授將作監主簿，後遷秘書省正字。崇寧初年，因牽連元祐黨禍遭貶斥，流落外郡十餘年不得重用。政和年間方被朝廷召回，歷任地方知州、提點刑獄、轉運使等職，所至吏治清明，獄無滯囚，倉廩充盈。宣和末年，因不肯曲意迎合朝中權要，遭權貴排擠，再度外放為官。靖康元年，金人大舉圍城，呂卿親率家丁登城守禦，射殺金兵十餘人，左臂中箭，屹立城頭不肯後退。汴梁城破之日，山河傾覆，呂卿悲憤欲絕，吞金殉國未遂，被家人強行救下。金人強立張邦昌僭位建偽楚，呂卿心懷宋室，稱病拒不上朝，後被人抬逼上殿，自始至終閉口不言，默然守節。
呂好問心潮湧動。
官家說的這些事，有些是朝野皆知的，有些卻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
比如左臂中箭，鮮有人知曉，連張叔夜都不一定清楚。
吞金自殺更是隱秘，隻有他夫人和兒子知道。
這些話，隻有真正在汴梁宮裡坐過那把龍椅的人，才有機會看到、聽到臣子匯報的這些隱秘。
趙鳴接著道：「呂卿膝下三子，長子早夭，次子身體羸弱，三子尚幼。呂卿每夜讀書至三更，雷打不動。寫字時右手會抖，是當年打馬球墜馬時落下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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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好問身體微微發抖。
「陛下！臣攜家眷十餘口，本欲拜訪張樞密之後，便北上應天府投奔康王。既然陛下聖駕在此，若陛下不棄，臣願留在鄧州，輔佐陛下！應天府……臣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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