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剛散了不到半個時辰，承天殿東暖閣的偏門又開了，戶部尚書沈鶴鳴捧著一摞賬冊，身後跟著海軍都督孟鐵舟和工部侍郎韓愈之，三個人麵色各異，卻都往禦書房的方向走。
寧凡川剛換了便服坐在案前翻陸龜蒙從晉州發來的水利勘察底本，見三人聯袂而來，便放下了手裡的卷宗。
沈鶴鳴將賬冊展開鋪在禦案上，指著第二頁的批注：“陛下，薩摩那邊的賬，臣算完了，第一批船隊帶回的粗銀錠，折合足銀二萬三千兩，按孟都督打探到的礦石品位和當地換鐵器的比率估算，若以商館常駐、每月發船兩次、一年可換得粗銀約一百萬斤，精煉之後，足銀四十萬到五十萬兩之間，這還是在不動用軍力、不直接占礦的前提下。”
寧凡川目光落在賬冊的末行，沈鶴鳴用朱筆單獨劃了一行，寫著：“若使用軍力占領扶桑，年收益可十倍之”。
孟鐵舟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若以海軍奪占薩摩銀礦，臣以為眼下尚有三難，其一，扶桑諸部雖有內鬥，但若華國旗幟大張旗鼓地插上薩摩，周邊諸部未必不會合流拒外，”
“其二，補給線太長，從金陵到薩摩順風十二日，逆風則需半月以上，若遇雨季風暴，兩月不通船亦是常事，其三，即便攻下銀礦，駐軍、守衛、轉運皆需人手，銀礦的產出扣除軍費之後，剩餘未必比商館貿易多出多少。”
寧凡川聽他說完：“如果朕說，朕要的不隻是銀礦呢？”
禦書房裡靜了一瞬。
寧凡川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新繪的華國海圖前：“朕要的是一條海路，一路商站，一路可以放船、補給、探風、駐兵的據點。”
“薩摩不是終點，它是從金陵往東走能落腳的第一塊像樣的地方，拿下它，不隻是為了那幾十萬兩銀子，是為了讓後來的人能站住腳，朕要的是這條線上每一個能停船的位置，舟山、濟州、對馬、薩摩，都要有華國的旗。”
他轉身看著三人：“所以你們現在就可以想，怎麼占，占得穩。”
沈鶴鳴躬身道：“臣明白，臣這就重新核算以‘設商館、屯港口、駐護衛’為方向的預算。”
韓愈之跟進道：“這幾日正在修訂《海商條例》，其中有一條擬議：凡華國商船在海外遇險或遭劫，海軍有權就近駛入該國港口查驗、追索，這條若寫進條例中，日後無論在哪一處動手，都有法可依。”
寧凡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這條列進條例，明日送內閣會簽。”
幾人退出禦書房時，天色已是申時，孟鐵舟走在最後，袖中揣著三份剛領到的密令：一份給第二批船隊的領隊，一份給薩摩商館的首任管事，還有一份寫著“薩摩石廟，細搜之，如有所得，密封送回。”
第二批船隊從金陵出發的，領隊是個老水手，姓吳，單名一個江字，原是孟鐵舟在長江上混了十幾年的老搭檔，水性極好，遇事沉著，嘴也嚴。
船隊一共六艘，三艘載貨，兩艘載人，一艘較快的“飛燕”號專用於往返傳信，隨船的包括大量外勤密探。
四月十九，船隊在薩摩半島西岸的坊津靠岸，岸上的漁村比孟鐵舟來時略微熱鬨了些，上一次留下的鐵鍋和鋤頭已經讓附近幾個小村落的人知道“從西邊來的船能換好東西”。
吳江在村口支起貨攤，把鐵器、布帛、鹽和幾口新鐵鍋依次擺開，一邊跟圍攏過來的當地人比劃價錢，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著遠處石廟的山坳的方向。
第二日傍晚，幽州司外勤密探再次踏上通往石廟的山路，與前次不同，這回他帶著拓印用的宣紙、墨撲和軟刷。
他找到那個石廟，取出一塊磨刀石和一柄剃刀，慢條斯理刷著石壁。
前殿的青石牆麵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注意到，正對神像的那麵後牆，牆根處有一條極細的橫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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