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散後，寧凡川獨自留在承天殿偏殿中，麵對沈鶴鳴與楊懷素在爭論時留下的兩摞文書。
左手邊的銅炮成本賬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右手邊的邊防部署圖則覆蓋了從西域到東海的全部邊線。
他在兩者之間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下“鐵炮為用，工技為本，邊防為重，度支為衡”十六個字，然後將紙折好壓入案上的檀木匣中。
到下午未時，內侍來報，第二次科舉的評卷已經全部完成，禮部已將名次擬定，隻待禦覽。
寧凡川吩咐將前十名的考卷送過來，他一份一份翻看，經史科榜首仍是進士文章，字句工整，引經據典，對“治水之本末”的論述在義理上頗為周全；律法科榜首則將《新九州律典》中的水利相關條款與曆代律法逐條比對，指出了現行法典在跨界水資源分配方麵的條文模糊之處。
農田水利科的試卷中，有一份以“東高西低，北旱南澇，治水不在築堤而在疏浚”為總綱，通篇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句句落在實處，從渠道坡降到分水閘的間距，從泄洪區的選址到冬春清淤的周期，說得條分縷析，一看便知出自常年在水邊行走之人的手筆。
但真正讓寧凡川停住目光的，是工技科榜首的那份策論，焦仲明，他引用的虹吸原理，在策論中表述為“以竹管貫通高低兩處，注水滿管，則高處之水自能上引，不假人力”。
寧凡川合上卷子，對內侍說了一句：“明日召焦仲明入宮。”
當天夜裡，金陵城東的工技院後院燈火通明，孫鐵柱正與五名核心匠人圍著爐旁討論鑄鐵炮的澆鑄工藝，銅炮的試製成功已經證明複合材料的思路是正確的，但鑄鐵的脆性遠高於銅，如何在保持強度的同時增加韌性，成了擺在所有人麵前的第一道關。
孫鐵柱蹲在爐前，用炭筆在青磚地上畫出幾種可能的澆鑄方式，雙層澆鑄、分段澆鑄、冷鐵內襯，每一種都意味著需要在現有工藝上做出新的突破。
而在數裡之外的承天殿內，寧凡川在案頭攤開了工技院的鑄鐵炮試製計劃，計劃上書寫的工期與試製路徑與他的預期基本吻合，他提筆在計劃末頁批注了一行小字：“春季試射之前，若能有成，鑄鐵炮若能及銅炮之七成，便算大功，不必追求一步到位。”
次日辰時，焦仲明被內侍引進了承天殿偏殿，這位泰山礦工子弟二十七歲年紀，身材偏瘦，進入殿門時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他被賜座後顯得局促不安，隻敢坐半個椅子麵，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案上放著的一塊鐵礦石標本。
寧凡川留意到了他的眼神，便問他對那塊礦石有何看法。焦仲明遲疑片刻後開口，說他認得這種青灰色的石脈，泰山北麓的礦洞裡到處都是這種伴生礦，硬度高但太脆，錘下去會崩成碎片，不像含鐵量足的赤鐵礦那樣容易鍛打。
當年他在礦上做過的引水試驗，正是為了解決礦洞裡這種礦石的選礦難題，先把巷道裡的積水引到地麵，才能清理出底層的富礦脈。他比劃著說明虹吸管的原理時，語速比先前快了不少，目光也亮了起來。
寧凡川聽完，沒有多問，而是讓內侍取來一份工技院的地形圖，指著圖中標注的一處礦場位置，問焦仲明，若要在那裡修建一條引水渠，他傾向於從東麵山脊繞行還是從西側山腳直穿。
焦仲明看了片刻，指著西側山腳說，此處看似距離短，但基岩層不穩定，雨季容易塌方，東麵山脊雖多繞十餘裡，卻有一處天然凹槽可以利用，挖渠成本更低，他說完後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聲音低了下去，又恢複了先前那種拘謹。
寧凡川沒有評價對錯，隻是告訴焦仲明，工技院需要一個精通礦山工程的人參與鑄鐵炮的試製，他若願意，可以先去工技院跟著孫鐵柱學兩個月，屆時再決定是否留下。
焦仲明愣了片刻，然後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叩頭，額頭碰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當天下午，禮部正式放榜，三百餘名新科進士的名姓貼在了承天殿外的照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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