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這是華國定鼎後的第二個年節。
寧凡川站在禦書房南窗前，看內侍們將最後一對朱紅宮燈懸上承天殿正門兩側。
戶部的賬冊早已送來，寧凡川反複看過，九州秋糧入庫較預期多出一成二，西域都護府運來的第一批皮毛和玉石在金陵市易司的牌價上走得很穩，薩摩換回來的粗銀錠也已熔鑄入庫，沈鶴鳴標注在賬冊末頁的那行字：“歲入盈餘可支來年海軍營造之費三成”，被寧凡川用朱筆圈了兩道。
但最讓他放在心上的，還是金陵城裡的氣色。
臘月二十四，寧凡川換了便服，隻帶豆子和六名親衛，從承天殿側門出去，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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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麵上的雪被行人踩得結結實實，兩旁鋪麵大多換了新幌子，茶肆門口貼著手寫的春聯，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被七八個孩童圍住，銅鍋裡熬著的糖漿冒著甜絲絲的白氣。
寧凡川在街角賣烤紅薯的爐子前停了一下，掏出三文錢買了一隻，掰開時熱氣撲了一臉，豆子接過紅薯的皮兒，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看，低聲說這紅薯烤得比鎮北城的好，糖心兒透亮。
回到承天殿時天色已暗，宮門兩側的長明燈已點燃，寧凡川沒有急著更衣，先在禦書房案前坐下，提筆寫了幾道旨意，一道給戶部，命除夕至初三免去城中所有商販的攤稅；一道給工部，令將梅苑書院的燈火時限從戌時三刻延至亥時正，供留守書院的學子守歲夜讀；第三道給禁衛軍都指揮使衛錚，允除夕夜各營士兵每伍分得兩壺酒、一隻羊，守城樓者加倍。
寫罷擱筆，寧凡川想起鎮北城的除夕夜，那時候城牆上總刮著刮不完的風，雪落在刀鞘上半天不化，夥房裡煮一鍋羊肉湯，五十個人分著喝。
臘月二十七，金陵城東的市易司門前排起長隊，戶部年前發放了最後一批“歲賜券”，凡在州府戶籍冊上登記在冊的鰥寡孤獨、陣亡將士遺屬，每戶領米兩鬥、布一匹、鹽三斤、銅錢二百文。
顧憲之親自盯著發放進度，在值房裡坐了四個時辰，看了二十六份各縣呈上來的清單，在最後一份上寫了“登封縣老卒陳旺，戍北十七年，兩子皆歿於征西，請增米一鬥”，批示“準，並函告登封縣主簿，陳旺名下田賦再免三年”。
臘月二十八，梅苑書院閉館歇年，謝安在正堂給最後一批留守學子講了一課，對堂下二十餘名學子說：“國朝初定，年節可慶，但不可忘本，你們當記著，今日金陵城裡的每一盞燈，都是邊關將士用命換來的。”
臘月二十九，寧凡川在承天殿正殿設了小宴，隻請內閣三臣和太傅謝安，廚下特意做了幽州風味的羊肉餡餃子，皮厚餡實，陳遠之嘗了一口，說這味道讓他想起鎮北城轅門外的那個小攤，攤主是個斷了左臂的老卒，每次他們夜巡回來，總能買上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湯。顧憲之接話，說那老卒後來被沈鶴鳴安置在幽州的軍屬莊上。
這頓酒喝到亥時正才散，寧凡川送謝安到殿門外時，謝安忽然回頭，說了一句：“道韞昨兒夜裡跟我提了一件事，說弘晴這半月來胃口不大好，晨起時總嘔。”寧凡川腳步一頓，謝安已經拱手轉身。
除夕當日，金陵城從清晨就熱鬨起來，朱雀大街兩旁的商鋪不約而同地掛出了最亮堂的燈籠，有幾家銀樓甚至把新製的走馬燈掛到了二樓窗沿上，燈上繪著西域商隊、海上帆船、北狄牧馬、西戎高原的雪山，十二幅畫輪轉一圈，恰是一整年的四季輪替。
街巷之間，孩子們穿著新裁的棉襖跑進跑出，手裡攥著糖葫蘆或小麵人，城東的幾個坊口擺了粥棚，鍋裡的粥熬了整整一夜，排隊領粥的人不少，但秩序井然，沒有爭搶，也沒有推搡。
承天殿裡，除夕大宴設在申時正，來的隻有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及部分耆老。
宴席上的菜色是禦廚和戶部官員商量了半月定下來的，兼顧了九州風味：幽州的燉羊肉、晉州的臊子麵、兗州的醬肘子、翼州的炸糕、金州的糖醋魚、蜀州的臘肉、涼州的烤餅，甚至還有一道西域都護府送來的葡萄乾拌酸奶，酸中帶甜，頗受歡迎。
酒是北狄草原進貢的馬奶酒兌了蜂蜜，入口順滑，後勁卻足。席間自然有祝酒、答謝的儀程，衛錚在席間被幾個老將圍著灌酒，他倒也痛快，一碗接一碗，麵不改色；慕容恪剛從前線趕回，趙鐵頭端著碗挨桌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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