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的冬天走得遲緩。
鎮北城方向積雪早化了，草芽都頂開了凍土，但這北邊山梁上，背陰處還能見著殘雪，硬得跟石頭似的，踩上去嘎吱響。
寧凡川裹著件半舊的羊皮襖，在看陳遠之送的那套《九州風土誌》，晉州一卷是他關注的重點。
王聾子裹著件舊羊皮襖，正拿塊油布擦他那把角弓。弓是老弓，弓臂磨得發亮，筋角纏得緊實，是他當年在斥候營用了十幾年的家什。擦完了弓，他又摸出箭來，一根一根地校，箭杆在眼前滾過去，看直不直，箭頭拿拇指肚試試鋒刃，然後小心地插回箭囊。
寧凡川沒回頭，問：“黑石台那邊，這些日子可有動靜？”
王聾子手上不停，嘴裡答道：“昨兒個傍晚，三號堡周哨官派人送來的消息，他手底下有個獵戶，原是這山裡采藥的，那人說，部落裡正宰羊備酒，幾個頭人的女人都換上了新袍子，像是要過大日子。”
“過大日子。”寧凡川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再過七天，是他們的朝聖節。”
王聾子抬起頭：“將軍的意思是……”
“黑石台部落，騎兵五百多，牧民三千餘口，牛羊少說也有一兩萬頭。三麵環山，一麵對著草場，離咱們這兒四十裡出頭，翻三道梁。”
王聾子不擦弓了，把弓往膝蓋上一橫，等著下文。
“朝聖節，部落裡所有頭人、百夫長以上，都得去龍城祭拜。黑石台那地方，離龍城三百多裡，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七八天。”
王聾子聽懂了，喉嚨裡咕嚕一聲，壓低嗓音問：“將軍是想端了它？”
寧凡川沒答，轉身往堡裡走。
王聾子抱著弓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又聽寧凡川說：“把各哨哨官都叫來，議事廳。”
烽燧堡的議事廳不大，原是守堡校尉的值房，一張榆木長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粗糙的邊塞輿圖，是寧凡川來了之後，帶著王聾子幾個人重新畫的。圖上標著七座烽燧的位置，往北延伸出去，一條一條山道，一個一個部落的草場地界，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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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正，九個哨官到齊了。
寧凡川站在輿圖前頭，等人齊了，轉過身來：“有個事，咱們議一議。”
九個哨官都坐直了。
寧凡川拿起桌上一根細木棍，點在輿圖上烽燧堡的位置，往北劃過去：“這兒，四十裡，三道梁，黑石台部落。騎兵五百多，牧民三千餘口。七天之後，是北狄朝聖節，部落裡所有頭人、百夫長以上，都要去龍城。”
他把木棍放下，目光掃過九個人。
周哨官手裡的雜糧餅子不嚼了，咽下去，問：“將軍的意思是，趁他們頭人不在，端了它？”
“端不端，先看劃不劃算。黑石台部落，每年秋天往北邊王庭送多少牛羊、多少皮毛，咱們在烽燧堡守著，守的是北狄人南下搶掠的路。可北狄人年年南下，咱們年年守，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頓了頓：“與其等著他們來搶咱們，不如咱們先去搶他們。黑石台離咱們最近，部落大小也合適，頭人一走，群龍無首。這一趟要是成了，牛羊、糧食、馬匹，全是咱們的。北狄人少了一個部落，往後南下就少一份兵力。穀蠡王那三個兒子還在爭位，顧不上這邊。咱們趁亂下手，讓他們更亂。”
李哨官第一個開口，他說話慢，但句句在點子上：“將軍，騎兵五百多，說的是青壯。咱們烽燧堡現在滿打滿算，騎兵多少？能拉出去打仗的，又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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