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燕國公府。
二月末的天氣,白天已經開始化凍,屋簷滴答滴答淌著雪水,到夜裡又凍成冰淩,一排排掛在簷角,慕容德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是金州得高檔奢侈品,一年也進不來幾斤,他平時舍不得喝,今天卻泡了滿滿一壺。
對麵的客座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常年管事的人特有的那種謹慎和精明。他叫寧福,寧國侯府的大管家,從三十年前進府,跟著寧承誌從世子熬到侯爺,寧國侯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下人,都歸他管。
慕容德把茶盞放在手邊的紫檀木幾上,慢條斯理地開口:“這麼說,寧侯爺是三年沒見著這個兒子了?”
寧福欠了欠身,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倨傲:“回燕國公,正是。三年前,府裡二公子因一些……家務事,與侯爺起了些爭執,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侯爺當時也正在氣頭上,想著年輕人出去吃些苦頭,過些日子自己就回來了。誰知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慕容德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冰淩上,“三年不歸,寧侯爺現在想起來找了?”
寧福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聽得出這話裡的諷刺。
可人家是燕國公,幽州這塊地界上的土皇帝,他一個侯府管家,再大的臉麵也頂不回去。隻能陪著笑,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端出來:
“燕國公明鑒,侯爺這三年一直惦記著二公子,暗中派人四處打探,隻是天下這麼大,二公子若存心避著,侯府想找也無從找起。前些日子,侯爺偶然聽聞,幽州這邊有一位年輕將軍,姓寧,名凡川,年十八,因戰功擢升鷹揚中郎將。侯爺便想著……會不會是二公子?”
慕容德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那些冰淩,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書房裡安靜下來。
寧福等了一會兒,見這位燕國公不說話,心裡有些打鼓。他走南闖北二十多年,各州的世家門閥見過不少,什麼樣的人都打過交道。可眼前這位,五十多歲的人了,坐在那兒不動聲色,光是那股子久鎮邊關養出來的氣勢,就壓得人不敢妄動。
慕容德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寧管家,你來找本公,是想讓本公幫你確認,那個鷹揚中郎將,是不是你們侯府跑出去的二公子?”
寧福拱手:“不敢瞞燕國公,正是此意。”
“確認了之後呢?”
寧福一愣。
慕容德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確認了之後,你們寧國侯府打算怎麼辦?把人綁回去?還是讓他認祖歸宗?”
寧福斟酌著措辭:“這個……侯爺的意思是,先找到人,見上一麵,父子之間,有什麼誤會,當麵說開了就好。”
慕容德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誤會?寧管家,你方才說,三年前那場爭執,是因為‘家務事’。本公倒想問問,是什麼樣的家務事,能讓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拋下侯府公子的身份,孤身一人跑到幾千裡外的邊關來?”
寧福的臉色變了變,卻沒有立刻回答。
慕容德也不催他,隻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書房裡那盆炭火燒了大半日,火力漸衰,室溫慢慢降下來。寧福坐的位置離炭盆遠些,已經覺得腳底有些發冷。可這位燕國公不提換炭,他也不敢動,隻能硬扛著。
過了好一會兒,寧福才低聲道:“燕國公既然問了,小的也不敢隱瞞。三年前,府裡老太太過完六十大壽沒多久,侯爺的正妻王氏夫人,辦了一場家宴。宴上……有些事,讓二公子難堪了。”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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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福咬了咬牙:“是……是退婚的事,二公子原本與禮部鄭侍郎家的三姑娘定了親,鄭家那邊,不知怎的,突然提出退婚,家宴那日,夫人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把這事拿出來說,還有就是要求二公子隨意平時不得出府,言語之間……有些不好聽。”
慕容德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當然知道退婚這種事,對男人意味著什麼。尤其是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拿出來羞辱,那是把人往死裡踩。
“然後呢?”
“然後……”寧福垂下眼簾,“二公子當場離席,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府,再沒回來,侯爺派人找過,找了半年,沒找著,也就……也就慢慢放下了。”
“放下了。”慕容德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寧福,“三年不聞不問,現在人家憑自己的本事,在邊關一刀一槍殺出個鷹揚中郎將,你們侯爺又想起來了。寧管家,你說這事,換你是那個二公子,你心裡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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