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嫣白日裡跟著兄長逛了大半日的吳郡。
宗政珩帶著幾位近臣微服私訪,她們這些妃嬪不便跟隨,便自己打發時間。
逛到日頭西斜,她才意猶未盡地回了宅子。
沐浴更衣,換了身清爽的藕荷色的裙子,她坐在窗前搖著團扇,望著院子裡那叢翠竹發怔。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來,廊下的燈籠已點上了。
“陛下有派人回來說,今日何時回來麼?”她問碧桃,聲音懶懶的,像是隨口一提。
碧桃正在鋪床,聞言轉過身來,想了想道:
“娘娘,陛下倒是不曾派人回來說。不過酉時前後,小檀出去買東西,瞧見陛下的馬車停在花糕坊門口,李德買了好些糕點出來。”
她頓了頓,笑意盈盈地補了一句:
“奴婢猜,陛下這是給娘娘帶的,想必一會兒就回來了。”
蘇雲嫣搖團扇的手微微一頓,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將信將疑的歡喜:
“當真?陛下當真去了花糕坊?”
“小檀那丫頭眼神最好了,斷不會看錯的。”碧桃笑著應道。
蘇雲嫣嘴角那點笑意便有些壓不住了。
前兩年,宗政珩忙著平衡朝堂,怕她被人嫉妒陷害,明麵上隻能冷落她。
她雖知道劇情走向,可真到了那一步,眼睜睜看著他做戲寵愛旁的妃子,心裡還是會怕——
怕他假戲真做,怕那些妃子真的入了他的心,怕自己等不到出頭之日。
那兩年,她日日患得患失,在後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更別提與陛下培養什麼情分了。
如今好了。
他大權在握,不必再看那些朝臣的臉色,也不必再做戲給誰看。
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而他竟然也會記得給她帶糕點了。
看來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陛下待她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性子冷,行事直,若真疼誰,不過是賞幾匹好料子、賜幾件首飾。
他親自繞道去買糕點,從前她想都不敢想。
想到這裡,蘇雲嫣心頭那點歡喜便漾開了一圈又一圈。
她起身走到窗前,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巴巴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喬書儀端端正正地坐在圓凳上,雙手擱在膝上。
宗政珩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闆著一張臉,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腰間束著墨玉帶,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清清簡簡,卻襯得那通身的威儀愈發迫人。
“今日朕給你請的老師,專授《女誡》。此書乃女四書之首,為何老師說你一直在駁斥她?”
喬書儀不服氣:
“陛下,我不知從前的自己有沒有學過《女誡》,可今日一聽,才覺得每一樣都不對呀。”
宗政珩指尖在膝上叩了叩:“不對在哪兒?”
“《女誡》最要緊的四條:卑弱、敬順、曲從、專心。”
“卑弱是說女子生來便該謙卑、勤勞、忍讓。”
“我來吳郡的頭一年,勤勤懇懇地過日子,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可越是忍讓,越被人欺負到頭上來。最後——”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我隻好給自己找了個靠山,也就是蘇大人,後來便再無人敢欺負我了。”
宗政珩:“那你麵對身份比你高、力量比你強的人,自然要謙卑忍讓。”
“陛下說得對,可忍一時之氣,是為了日後報復回去。麵上謙卑忍讓,背地裡攀附更強大的靠山,等有了足夠的底氣,再叫那些欺負過我的人,也嘗嘗在我麵前謙卑忍讓的滋味,陛下,我說得可對?”
宗政珩叩膝頭的動作倏地停了。
他薄唇微啟,欲言又止。
他想說——
你謙卑忍讓了,旁人也不是無理之人,自然就不欺負你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抿了抿唇,將那句沒出息的話吞了回去,聲音沉了幾分:“那別的呢?”
喬書儀得了他的允許,便又開了口:“《女誡》裡還說,要敬順。要求女子無條件順從丈夫,可我的丈夫,早就把我拋棄了。我順從誰去?”
“還有曲從。要求女子對公婆絕對服從,不能違逆。可我現在也沒有公婆……”
她說著,攤開雙手,無辜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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