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翻著那本小冊子，一頁一頁地看，麵色越來越沉。
許昭繼續道：“王直家族在蘇州、鬆江一帶的田產，初步查實的有一萬二千畝。這還隻是掛在王直名下的，算上他兄弟、子侄、門生、親家的，總數恐怕在三萬畝以上。這些田產，大部分是近十年兼並來的。”
“手段也不新鮮，災年放貸，平價買地；勾結官府，壓低田價；強買強賣，逼百姓賣地。有一個案子，吳縣一個姓李的農戶，欠了王家二十兩銀子，還不上，王家便說以地抵債，三十畝上好的水田，被王家以二十兩銀子收了去。”
朱綾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冊子上輕輕點著，沒有出聲。
許昭又說了幾個案子，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一個比一個令人發指。
朱綾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將冊子合上，放在桌上。
“繼續查。把證據拿實了，每一畝地、每一筆債、每一樁官司，都要有據可查，有人證，有物證，有簽字畫押。不要急，蘇州這棵樹根深葉茂，要連根拔起，就得先把根摸清楚。”
“屬下明白。”
許昭走了之後，朱綾在窗前坐了很久。
趙寧兒端了茶來，放在她手邊，輕聲說了一句：“表姐，喝口茶。”
便退到一旁，不再打擾。
那幾日白天的時候，朱綾照常出門，遊覽蘇州的園林和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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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政園、留園、滄浪亭、獅子林，蘇州最著名的幾處園林，朱綾都去了。
那些園子建得極好，亭台樓閣、水榭回廊、假山奇石、花木扶疏，一步一景，處處透著江南的精致與講究。
趙寧兒看得眼睛都直了，感歎說這才是人住的地方。
朱綾笑了笑，沒有接話，但心裡在想。
這些園子是花了多少銀子建的？
這些銀子是哪裡來的？
園子的主人又是做什麼的？
這些問題問出來煞風景，但不問，不等於不存在。
逛園林的時候，朱綾也注意到了很多細節。
拙政園門口賣票的夥計，穿戴整齊，說話客氣，對每一個遊客都笑臉相迎。
留園裡的花匠，正蹲在花圃邊上修剪枝葉，動作熟練，神情專注。
獅子林裡的石橋上，兩個小孩在喂魚，將手裡的饅頭掰成小塊扔進水裡，紅鯉魚擠成一團搶食，濺起一片水花。
每一個地方都很美，每一個人都很安詳，日子像蘇州河裡的水一樣，平平靜靜地流著。
但朱綾知道，平靜的水麵下，藏著暗流。
玩歸玩，朱綾沒有耽誤正事。
每天晚上回到客棧，許昭都會來彙報當天的調查進展。
哪一畝地被兼並了，哪一筆債務是假的，哪一樁官司是冤枉的，哪一個官員收了多少錢。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到了第五天，許昭的冊子上已經記了上百條罪狀，涉及官員十餘人，涉及土地三萬餘畝，涉及銀兩數十萬。
朱綾看了那些冊子，麵色平靜。
第十天傍晚，許昭最後一次來彙報。
證據已經全部收集完畢，人證、物證、賬冊、地契、借據，能拿到的都拿到了，隻等朱綾一聲令下。
朱綾沒有下令。
在窗前站了很長很長時間，看著蘇州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
韓成出門不過半個時辰，客棧樓下便傳來馬車停駐的聲音。
朱綾站在窗前，看到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石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從車裡下來，腳步匆忙，差點被車轅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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