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二十八年的新年，應天城是在一片喜慶中度過的。
秦淮河畔的花燈從除夕一直亮到正月十五，爆竹聲此起彼伏，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裡瘋跑，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春聯紅得耀眼。
可喜慶歸喜慶，朝堂上的火藥味比秦淮河畔的鞭炮還濃。
正月初八，奉天殿。
鐘鼓聲剛剛落下，都察院的禦史們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去年差點被發配廣南的劉棻，不知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仗著年節底下陛下心情好，帶著七八個同僚跪了一殿。
“陛下，臣等有本奏！朝廷對占城用兵，臣等以為萬萬不可！占城乃大明藩屬，年年朝貢，歲歲來朝，從未失禮。陛下無故興兵，吞並藩屬，傳至後世，史筆如鐵，陛下將何以自處？”
緊接著，給事中汪齊也站了出來，跪在劉棻旁邊，聲淚俱下：“陛下，占城小國，兵微將寡，大明以七萬大軍壓境，以強淩弱，以大欺小，非仁義之師所為。臣請陛下收回成命，毋使天下人寒心，毋使後世子孫詬病！”
一個接一個，十幾名禦史和給事中跪了一地。
他們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從《春秋》講到《孟子》，從興滅國繼絕世講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說白了就是那幾句話。
占城沒錯，大明不對。
打藩屬是不義，吞小國是不仁。
陛下窮兵黷武，陛下欺負弱小。
殿中的武將們麵色鐵青，張輔不在，但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們站在班列裡，一個個攥緊了拳頭。
可他們不敢在朝堂上動手，隻能忍著。
朱綾坐在禦座上，聽那些禦史說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等他們終於說完了，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禦座。
朱綾質問道：“劉棻，你說占城沒錯，大明不對？”
劉棻的腿在抖，但言官的風骨撐著沒有倒下去。
朱綾點了點頭，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好。朕給你一個機會。你去占城，替朕跟占城王講講《春秋》，講講《孟子》，講講仁義道德。你讓他心甘情願地歸附大明，朕就不發兵。你做得到嗎？”
劉棻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連廣南都不敢去，何況占城？
朱綾沒有再看他，轉而看向汪齊，“汪給事中，你說朕窮兵黷武，欺負弱小。那你告訴朕，占城雖是小國，可占城這些年劫掠大明商船多少次？殺害大明商賈多少人？你查過沒有？你知不知道？”汪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確實不知道，他隻是覺得打藩屬國不對，可占城做過什麼，他一概不知。
朱綾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言官，冷冷道：“你們在應天坐著，吹著暖風，喝著熱茶，就敢對千裡之外的軍國大事指手畫腳。占城的地理你們知道嗎？占城的曆史你們讀過嗎？占城這些年對大明做了什麼，你們查過嗎？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說不行。”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說，朕給你們一個更好的機會。劉棻、汪齊，你們不是在朝堂上說得頭頭是道嗎？你們去廣南，去占城，用你們的嘴皮子感化當地人，教他們學漢字、說漢話、讀聖賢書。你們要是能把占城人教成大明百姓，朕給你們記頭功。”
劉棻和汪齊的臉一下子白了。
去年被發配廣南的事還沒過去，今年又要去占城？
劉棻撲通撲通磕頭，聲音都變了調：“陛下，臣知錯了！臣不該妄議軍國大事！臣再也不敢了！”
汪齊跟著磕頭：“陛下，臣也是聽信了傳聞，未曾核實就妄加議論，臣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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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低頭看著他們，笑容不改：“你們不是言官嗎？不是風聞奏事嗎？不是仗義執言嗎？怎麼朕讓你們去說，你們反倒不敢了？你們的嘴皮子隻會在應天說？隻會對著朕說？隻會說朕想聽的話？那朕要你們何用？”
朱綾擺了擺手，不容置疑道：“劉棻、汪齊，革去官職，發配廣南，負責當地的漢化教化。其他人，罰俸半年，以觀後效。退朝。”
殿中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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