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義拱手道：“大學畢業生參加鄉試，這是正途，臣沒有異議。但臣想問的是，大學，誰來辦？辦在何處？先生從哪來？課本從哪來？”
頓了頓，又道：“還有，技院要授從七品匠官銜，這是陛下親口定下的。但吏部的選官之法、考核之規、品級之序，全都要隨之改動。臣總得知道，大學是什麼樣的大學，技院是什麼樣的技院，才能擬出章程來。”
蹇義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麵上是在請教具體方案，實際上是把球踢回給了朱綾。
你說要改，那方案呢？
總不能隻畫一張白絹就讓我們去執行。
其餘幾位尚書也紛紛看向朱綾，目光裡帶著同樣的意思。
朱綾看著蹇義，笑了笑。
“蹇尚書問得好。”朱綾轉過身，重新走到禦案前。
“朱高熾。”
朱高熾連忙起身，拱手道：“臣在。”
“教育改革的事，就交由內閣首輔一手督辦。具體方案，朕會命陳希送到你手上。禮部、吏部、戶部、工部，凡此事所涉，悉聽內閣調度。”
朱高熾愣了一下。
他料到陛下會把教育改革的差事交給內閣，但沒想到會交得這麼乾脆，當著六部尚書的麵，一句話就把權柄全壓在了他肩上。
但他隻是一頓，隨即深深作揖，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鄭重的神色：“臣，領旨。”
對於教育改革，他是十分看好的。
因為大明已經出現了岔路口。
如果不進行改革，後續可能會出現大問題。
這也是他當初提出技術取科的原因。
朱綾繼續道：“蹇尚書問的那些問題，大學怎麼辦，先生從哪來，課本怎麼編，這些問題，朕都想過了。”
“但朕不打算在今天說。”
這話一出，東暖閣裡的空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幾個尚書麵麵相覷，呂震跪在地上更是心裡一沉。
陛下不是沒有方案，是不想當著他們的麵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文官，是科舉出身的既得利益者，是這場改革最大的阻力來源。
陛下不想讓他們提前知道細節，不想給他們時間抱團、想辦法、找漏洞。
蹇義的臉色倒沒什麼變化，隻是微微低了低頭，拱手道：“臣明白。吏部靜候內閣章程，章程一到，吏部即刻擬定配套之法。”
朱綾點了點頭，“很好，諸位沒什麼問題的話，就散了吧。”
六部尚書對視一眼，隻能行禮告退。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朱棣才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
“陛下，你把教育改革全盤交給朱高熾，就不怕他扛不住？六部裡那幾位，麵上領了旨，心裡可未必服氣。呂震回去就得寫奏折，肯定要聯名，蹇義雖然沒反對，但也沒說支持。夏原吉倒是想支持，可他心疼銀子，回頭一算賬，怕是也要犯嘀咕。”
朱綾重新在禦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朕知道。”
“那陛下還...”
“四叔，朕今年五十了。從昭寧元年到昭寧二十八年，朕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將近三十年。三十年來，朕辦成了很多事，也還有很多事沒辦成。”
“變法，是蹇義和夏原吉幫朕辦成的。開海，是鄭和拿命去探路探出來的。鐵甲艦和蒸汽車，是李信帶著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工匠、熬了十幾年熬出來的。這些事，朕能親自盯著、親自推著、親自擋著那些罵聲和彈劾。”
“但教育改革，朕必須實施，大明需要走一條全新的路。”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三年，技院四年。從第一批小學生入學，到第一批大學生畢業，至少需要十五年。十五年，四叔。朕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十五年。”
朱棣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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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說不定明年就一命嗚呼了也說不定。
“所以這件事，必須找一個能扛得住的人來辦。”
朱綾的目光轉向殿門的方向，那裡朱高熾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長廊儘頭，“朱高熾能扛。”
“他雖然胖，身體不好，但腦子清醒。他知道大明走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岔路口。當初技術取科的提議，就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他知道大明的病根在哪裡，也知道該怎麼治。”
朱棣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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