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呂震，沒有再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呂尚書，你跪也跪了，說也說了，朕聽完了，現在，你聽朕說。”
朱綾轉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白絹前，手指落在了圖表中特意留白的一塊區域。
那裡，在大學之後，畫著三條並行的線。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九年義務教育和技院授官吸走了，沒有人在意這三條線是什麼。
現在，朱綾的手指落在了上麵。
“教育改革，不是廢科舉。”
這句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拍。
呂震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蹇義皺緊的眉頭微微鬆動，夏原吉一直叩著膝蓋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朱綾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緩緩說道：“科舉取士，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掄才大典，是大明延攬天下英才的正途。朕從來沒有說過要廢科舉。”
她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鋒利起來：“但科舉，必須改。”
“從今往後，科舉保留三級，鄉試、會試、殿試，名稱不變，規格不變，殿試仍由天子親策。但有一條，從今日起，變了。”
朱綾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大學二字上，然後沿著那條線，劃向鄉試。
“凡參加鄉試者，必須是大學畢業生。”
“沒有大學文憑，不得參加鄉試。”
東暖閣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這道門檻，比他們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表麵上，科舉製度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鄉試、會試、殿試，一層一層，和過去一模一樣。
文官集團最擔心的廢科舉沒有發生。
但實際上，通往科舉的路，被徹底改了。
過去，一個讀書人在家裡寒窗苦讀十年，請幾個先生教四書五經，就能直接參加科舉。
考上了就是舉人，考不上下次再來。
科舉是開放的，門檻極低，誰都能來考。
就是能不能中是另外一回事。
現在不行了。
你想考科舉？
可以。
但你必須先進小學，再進初中，再進高中，再進大學。
在大學裡讀滿三年，拿到畢業文憑，才有資格報名鄉試。
這就意味著，從此以後，大明的每一個文官，在進入官場之前，都必須經過十五年新式教育的洗禮。
十五年裡，他們不僅要讀四書五經，還要讀數學、讀格物、讀地理、讀機械原理、讀天文曆法。
他們不僅要會寫八股文章，還要會算、會量、會畫圖紙、會看輿圖、會操作儀器。
朱綾看著呂震，語氣平淡道：“呂尚書，你不是擔心工匠授官亂了體統嗎？那好，朕給你一個定心丸，文官，還是科舉出身。鄉試、會試、殿試，一個不少。進士及第，照樣騎馬遊街，照樣題名碑林，照樣光宗耀祖。”
“隻不過...”
朱綾的話鋒再一次轉折，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在場所有人的神經上。
“這些未來的進士們，在大學裡，會和未來的匠官們坐在同一間課堂裡。他們會一起學數學，一起學格物，一起做實驗，一起畫圖紙。他們會親眼看到，那些他們曾經瞧不起的工匠，是怎麼用一雙手、一把尺、一支筆，算出橋梁的承重、算出蒸汽機的功率、算出火炮的彈道。”
“他們會從小就知道，這世上除了四書五經，還有一門學問，叫實學。這世上除了道德文章，還有一種本事，叫手藝。”
朱綾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文官的臉，道：“諸位愛卿，你們怕的，不就是工匠搶了你們的位子嗎？那朕就給你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大家一起讀書，一起考試。文官考科舉，匠官考九院，各走各的路，各憑各的本事。”
“誰有真才實學，誰就能坐那個位子。誰隻會耍嘴皮子，誰就給別人讓路。”
呂震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利弊得失。
科舉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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