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講完了教育改革的事，文官集團徹底忍不住了。
“陛下！”
呂震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陛下！社學、縣學、州學、府學，乃太祖高皇帝親手所立，兩百年基業，說廢就廢了嗎！臣冒死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吏部侍郎緊跟著跪下，膝行兩步，聲淚俱下：“陛下！科舉取士，乃國家掄才大典，天下讀書人懸梁刺股、皓首窮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報效朝廷！如今陛下將科舉門檻抬到大學文憑，天下寒門學子，哪裡去尋大學？哪裡去湊十五年束脩？陛下這是斷了天下讀書人的路啊！”
話音未落，身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禮部侍郎跪下了，國子監祭酒跪下了，都察院的禦史們跪下了，六科的給事中們跪下了。
除了藍瑾、夏原吉等少數官員，其他文官班列像被鐮刀掃過的麥田，齊刷刷矮了一截。
放眼望去，奉天殿裡跪滿了朱紅官袍的身影，一眼看不到頭。
有人伏地痛哭，有人以頭搶地，有人高聲喊著“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有人抱著笏板渾身發抖。
哭聲、喊聲、磕頭聲交織在一起，在奉天殿的穹頂下回蕩成一片嗡嗡的轟鳴。
呂震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順著眉心淌下來，糊住了眼睛。
他不管不顧，聲音淒厲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陛下！工匠授官，士庶不分，貴賤無別，禮法何在？體統何在？大明三百年江山社稷，不能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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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這兩個字一出，讓滿殿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望向丹陛之上。
朱綾坐在龍椅上，十二旒的珠簾在她麵前微微晃動，遮住了大半張臉。
目光越過跪了滿地的文官，落在武將班列那邊。
朱棣負手而立，麵色如鐵。
武將們或抱臂、或垂手，沒有一個跪下的。
都在看戲。
文官跪了一地，武將站了一排。文官哭天搶地，武將冷眼旁觀。
朱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有幾個是真的為江山社稷擔憂？
有幾個是真的為天下讀書人請命？
他們哭的，是權力。
他們怕的，是自己十年寒窗換來的功名，被一群滿手油汙的工匠給比下去。
他們捍衛的不是禮法，是自己的權力。
朱綾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跪在地上的文官們開始不安，沉默到呂震額頭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磚上，洇出點點暗紅，沉默到武將們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安。
這個沉默太長了，長到不像是一個即將妥協的君主的沉默，而像是一個即將做出不可挽回決定的君主的沉默。
然後，朱綾歎了口氣。
“諸位愛卿。”
“朕說的話，從來不說第二遍。今日破個例。”
“朕再說一遍，社學、縣學、州學、府學，全廢。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三年，全設。九年義務教育，凡大明百姓，六歲入學，免費讀書，全行。技院四年，九院考核，工匠授從七品官銜，全準。”
“這四條，一條不改，一字不易。”
“你們願意支持朕的，留下來。不願意的...”
朱綾的目光掃過跪了滿地的文官，緩緩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如墜冰窟的話。
“如果覺得朕的政策令你們不滿意，那你們就遞交辭呈。朕會讓你們風光返鄉，絕不會虧待你們。”
奉天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呂震跪在地上，額頭上的血還在淌，但他連擦都忘了擦。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沒聽懂朱綾說的。
他們想過陛下會發怒，想過陛下會拍案，想過陛下會把他們打入詔獄，甚至想過陛下會下令杖責。
所有最壞的打算，他們昨晚在府裡都商量過。
但他們唯獨沒想過這個。
辭呈。
陛下不是在懲罰他們，是在放他們走。
給反對者一個體麵退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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