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早朝還沒結束的時候就傳回了國子監。
國子監祭酒在奉天殿上跪著，國子監的監生們在學宮裡炸了鍋。
廢國子監？
取消科舉的直接通道？
以後沒有大學文憑連鄉試的考場都進不去？
這不是要了他們的命嗎？
三百多個監生，不知道是誰振臂一呼，呼啦啦衝出了國子監的大門，穿過成賢街，繞過玄武湖，一路湧到了午門外的廣場上。
他們穿著藍色襴衫，頭戴四方巾，在冬日的寒風裡站了黑壓壓的一片，最前麵幾個人舉著條幅，上麵寫著“太祖舊製不可廢”“科舉正途不可塞”。
禁軍站在午門前，長槍橫在身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這群熱血上湧的年輕人。
而文官們，正在呂震的府邸裡聚齊。
呂府在應天城西南，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是當年蹇義還在吏部時替他挑的。
此刻正堂裡坐滿了人，正二品到從四品都有，烏紗帽擠著烏紗帽，官袍挨著官袍，茶沒人喝，點心沒人動，一個個麵色鐵青。
呂震坐在主位上，兵部尚書張本坐在左手邊，右手邊是左都禦史顧佐。
侍郎們坐在兩側的太師椅上，禦史和給事中們站在後麵，擠滿了半個正堂。
“跪宮門。”
“咱們是文官，不能動刀動槍，不能造反，但咱們有膝蓋，有骨氣，太祖高皇帝當年設立言官，就是為了讓咱們在君王有過的時候犯顏直諫。言官跪宮門，自古有之，不違法，不越製，堂堂正正。”
顧佐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跪宮門可以，但跪了之後呢？陛下今天在奉天殿上已經把話說絕了，一條不改，一字不易。你跪了，她不改，你怎麼辦？繼續跪？跪到凍死？還是灰溜溜地起來？”
呂震：“那就跪到陛下收回成命為止，她不能把所有文官都罰了。”
張本皺起了眉頭：“你確定？今天在奉天殿上你也看到了，她要我們交辭呈。辭呈都能要，還怕罰？”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呂尚書說得對。法不責眾，咱們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一半以上的文官。她要是把咱們全罰了，六部誰乾活？地方衙門誰管？軍政民政誰理？大明朝離了咱們文官，轉得動嗎？”
這話一出，不少人的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說得對。
哪朝哪代的皇帝不得靠文官治理天下？
陛下再鐵腕，也不能把桌子掀了。
桌子都沒了，她還當什麼皇帝？
“那就這麼定了。”
呂震一錘定音。
“明日五更，午門跪宮門。”
......
昭寧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七，五更天。
冬夜還沒過去，應天城籠罩在一片漆黑的寒霧裡。
午門前的廣場上，火把和燈籠的光映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文官們來了。
一個接一個，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從六部衙門後麵的官舍裡走出來，從棋盤街的胡同裡走出來，從都察院的廊房裡走出來。
沒有人敲鑼，沒有人舉旗，隻有數不清的腳步聲在寒夜裡此起彼伏，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呂震走在最前麵。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頭上的烏紗帽端端正正，額頭上的血痂用一塊青布遮住了。
張本在他左邊，顧佐在他右邊。
身後是禮部的侍郎，兵部的侍郎，都察院的副都禦史和僉都禦史，六科的都給事中和左右給事中，國子監的祭酒和司業。
再往後，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禦史、給事中、六部郎中、員外郎、主事，還有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太仆寺的各寺屬官。
按規矩，正四品以上的官員跪在最前麵，從四品到正五品跪第二排，從五品以下跪第三排。
呂震正二品，跪在最前麵正中間的位置，正對著午門正中那道朱紅色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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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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