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天。
午門外的廣場上，文官們又來了。
人數比昨日少了一些。
太仆寺少卿昨日凍昏過去之後，至今還躺在太醫院裡喝薑湯，幾個年邁的翰林侍讀學士也告了病假。
但呂震還在，張本還在，都察院的禦史們還在，六科的給事中們還在。
他們頂著青紫色的嘴唇和凍得通紅的鼻尖，再一次整整齊齊地跪在了午門外的青石板上。
陳希依舊坐在門洞裡，沙漏依舊不緊不慢地流著。
但今日的文官們明顯沉默了。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磕頭，沒有人喊“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
他們隻是跪著，低著頭，像一排排被霜打過的茄子。
因為他們都清楚，昨日那一跪，他們跪的不是天子，是沙漏。
每一粒沙子落下去，就砸掉他們一天俸祿。
而那個沙漏，今日又翻了過來。
然而辰時剛過，午門內側的甬道上，陳希又一次走了出來。
這一次，她手裡捧著的不是口諭，是一卷明黃綾錦的聖旨。
文官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卷聖旨上。
呂震的瞳孔猛地一縮，聖旨。
陛下要下明詔了。
這意味著什麼？
是讓步？
是加重懲罰？
還是...
“聖旨到～”
陳希拉長了聲音，站在午門門檻前，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群臣伏地叩首。
“朕惟治天下者，必先養人才；養人才者，必先興學校。舊學之製，已不足以應時變、濟世用。今決意更張，設立新式教育，以開萬世太平之基。”
“茲設立教育部，與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平級，掌天下新式學堂之興建、教員之選拔、課本之編審、學製之厘定。凡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技院，悉歸教育部管轄。”
“教育部尚書一職，由內閣首輔朱高熾兼任。吏部左侍郎暫代部務，著即於在京官員中舉薦堪任教育部侍郎、郎中、主事等職者，亦準官員自薦。”
“凡入教育部者，品級不變，俸祿不變，與原六部官員互調無礙。”
“欽此～”
聖旨念完，午門廣場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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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震跪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教育部。
和六部平級。朱高熾兼任尚書。
他原以為陛下會在他們的跪諫麵前有所收斂，至少會在推行速度和規模上做些讓步。
但陛下根本沒有讓步，她不但沒有讓步，還往前邁了一大步。
昨天隻是宣布教育改革，今天直接成立了一個部來管這件事。
這就意味著，從今天起，教育改革不再是一個臨時性的朝議動議，而是一個擁有獨立衙門、獨立編製、獨立預算的國家常設機構。
它和禮部平起平坐，和戶部平起平坐，和吏部平起平坐。
更讓呂震心驚的是最後兩句...亦準官員自薦。凡入教育部者，品級不變，俸祿不變，與原六部官員互調無礙。
這是赤裸裸的招安。
在場的每一個跪著的文官，膝蓋下麵壓著的青石板冰涼刺骨，每一刻鐘都在扣他們的俸祿。
而與此同時，陛下在東暖閣裡鋪開了一張更大的桌子，擺上了一排新椅子。
教育部侍郎、郎中、主事，和六部平級，品級不變，俸祿不變。
你們不是反對教育改革嗎？
那好，你們當中誰願意來教育部？
來了就是開衙建府的第一批功臣，不來就繼續在午門外跪著，跪一刻鐘扣一天俸祿。
呂震幾乎能想象到，今天散朝之後，會有多少人偷偷摸摸地去內閣遞自薦帖子。
張本跪在旁邊，麵色比昨天更凝重。
他是兵部尚書，和文官集團的糾葛相對少一些，但他看得分明。
陛下這一手，比昨天的罰俸更狠。
罰俸罰的是銀子，這一手分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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