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醞釀勇氣。
好一會才開口。
“陛下之功績，不輸太祖。”
他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朱綾的反應。朱綾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呂震繼續說道：“曆代帝王中，陛下可進前三。”
“這些年來，老臣，包括諸位同僚都知道，大明在陛下的治理下已經達到了盛世的標準，而且維持了十餘年。哪怕是開元盛世、文景之治都不如陛下的盛世。其疆域之遼闊，國力之強盛，民生之繁榮，沒有哪個朝代可以比擬。”
“這些天，老臣也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呂震的聲音低沉下來，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上。
手背上全是凍出來的紫紅色瘢痕，那是跪在午門外那三天留下的。
“在維持原本秩序不變的情況下，會盛極而衰。”
“而大明確實已經來到了極盛之巔。陛下改革是正確的。改革能夠成功，大明將會達到另一個巔峰；如果改革失敗，大明也會一落千丈，甚至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呂震抬起頭，看著朱綾，那雙深陷的眼眶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一個見證了帝國從少年到壯年、從壯年到巔峰的老臣，在即將退場時，對這個帝國最後的牽念。
“曆朝曆代改革都是需要流血的，但老臣在這裡希望陛下，能少殺一點。”
呂震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然後深深一揖，彎下腰去，烏紗帽的帽翅微微顫抖。
“臣，告退。”
朱綾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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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呂震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東暖閣的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窗光裡顯得格外瘦削。
呂震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東暖閣裡安靜了很久。
呂震是禮部尚書，是跪宮門的領頭人，是文官集團的主心骨。
他今天來遞辭呈，然後又說了那番話。
那些話，從任何一個支持改革的人嘴裡說出來，都不算什麼。
但從呂震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他不是被說服的，是自己想明白的。
跪了三天三夜，膝蓋跪爛了，俸祿罰光了，同僚走光了，最後他不是投降，是退場。
退場之前，還要說一句：陛下，你做得對，但請你手下留情。
這是告別，也是和解。
是他個人的和解，也是一個時代與另一個時代之間的和解。
朱綾終於伸出手，拿起那封辭呈，拆開封蠟，展開信紙。
上麵隻有兩行字。
“臣呂震，年老體衰，不能再效犬馬之勞。懇請陛下準臣返鄉，以終天年。”
朱綾將辭呈重新折好，放在一邊。
然後拿起朱筆，在內閣呈上來的名冊上，在呂震那個名字旁邊，批了一個字。
“準。”
.......
呂震走後，東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
朱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將茶盞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吏部候選名冊上。
吏部尚書。
天官之首。
蹇義在的時候，這個位子穩如泰山。
吏部上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天下官員的檔案塞滿了二十萬份卷宗，每一份他都翻過。
現在蹇義不在了，吏部群龍無首。
雖說還有左右侍郎在，但這兩人都是蹇義一手帶出來的，目前還不合適擔任尚書這個位置。
朱綾的手指在名冊上一行一行地劃過去。
幾個在外省做布政使的，要麼資曆不夠，要麼和蹇義的舊部有千絲萬縷的牽連，調進京來也壓不住局麵。
朱綾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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