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李淑寧抵達應天。
她在福建接到六百裡加急的時候，正在泉州港督辦一艘新式海船的舾裝。
傳旨的陳希派了快馬，沿途驛站一路換馬不換人，聖旨遞到她手上的時候封蠟還帶著餘溫。
李淑寧拆開看了，把福建的事務向左布政使做了交代，當天就上了路。
從福州到應天，陸路換水路，水路換陸路，緊趕慢趕，到應天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便回了曹國公府。
.......
次日一早，她在宮門外遞了牌子。
陳希親自出來迎她，領著她穿過午門，穿過奉天殿前的廣場，穿過長長的甬道，一路往乾清宮東暖閣走。
東暖閣的門掀開，炭火盆的熱氣撲麵而來。
朱綾坐在禦案後麵，手裡正翻著一份折子。
李淑寧快步上前，在禦案前三尺處站定，撩起官袍下擺，端端正正作揖行禮。
“臣，福建右布政使李淑寧，參見陛下。”
朱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身形清瘦，脊背筆直，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留下的疲憊，但一雙眼睛清亮銳利，是常年在地方上理事斷案磨出來的目光。
“起來吧，賜座。”朱綾放下折子，吩咐陳希賜座。
李淑寧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朱綾開口。
朱綾沒有寒暄，直接說道：“說說你這些年在福建的情況。”
李淑寧微微點頭，開始述職。
她沒有拿任何文稿，所有的數字都裝在腦子裡。
福建七府一州，今年秋糧實收多少，比去年增減幾成。
興修水利十八處，灌溉田畝新增多少。
泉州港今年進出船隻多少艘，關稅收入折銀多少萬兩。
福州女子書院今年招收了多少學生，教員幾人，開設哪些課程。
福建船廠今年下水了幾艘新式海船，還有幾艘在船台上，桅杆木料從交趾運來的那批到了沒有，蒸汽機樣機在泉州港試裝之後運轉了多長時間，出現過幾次故障，怎麼修好的。
一項一項，清清楚楚，沒有一個數字含糊，沒有一個細節遺漏。
朱綾聽著，麵上沒什麼表情，但對李淑寧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
等李淑寧把福建船廠的蒸汽機故障維修記錄都說完，朱綾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朕準備讓你做吏部尚書。”
李淑寧猛地抬起頭。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吏部尚書，天官之首，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員的任免升遷。
這個位子的份量極大，從洪武朝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坐上去過。
“陛、陛下...”
”朱綾看著她，語氣平淡道：“你沒有聽錯，吏部天官。朕問你，有沒有信心？”
李淑寧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蹇義在吏部尚書任上做了幾十年，最後在自己的府邸裡懸梁自儘。
想到了呂震帶著文官跪了三天三夜最後遞了辭呈。
想到了那些從地方上被選拔進京的一百二十四名新官。
她做了二十五年官，從知縣做到布政使，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更穩、更快，但她心裡也一直有個隱隱的念頭。
布政使大概就是這條路的儘頭了。
一個女人能做到一省大員，已經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現在陛下告訴她，儘頭還在前麵。
李淑寧從椅子上站起來，跪了下去。
“臣，李淑寧，領旨謝恩。臣必竭儘駑鈍，不負陛下重托。”
朱綾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朕不是讓你來謝恩的。朕問你有沒有信心。”
李淑寧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著禦案後麵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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