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寧愣了一下，放下茶杯：“為什麼啊？爹，這可是天官，六部之首...”
“正因為是六部之首，才不好做。”
李景隆打斷了李淑寧，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
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樹上，像是在看樹，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吏部尚書手握天下官員的任免大權，看上去風光無限，可這權力的背後是什麼？是責任。”
“你坐在那個位子上，天下官員的升遷調補都要從你手裡過。今年吏部考評，全國大小官員兩萬餘人，每一個人都要評定等級，每一個人的升降去留都牽著一個衙門的運轉、一縣一府的民生。你做對了是應該的，做錯了一件事，罵名就全扣在你頭上。”
李景隆頓了頓，又道：“蹇義為什麼能做幾十年？因為他不但能乾，還能忍。滿朝文武恨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從不樹敵，從不結黨，誰的賬他都買，但誰的私情他都不徇。你能做到嗎？”
李淑寧正要開口，李景隆擺了擺手，沒讓她說。
“還有。吏部天官看著權大，可它上麵還有內閣。你跟朱高熾怎麼處？跟都察院怎麼處？跟六部其他尚書怎麼處？在福建，你是布政使，一省之內你最大。可到了吏部，你要跟所有人打交道，每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一個女子坐這個位子，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等著看你出笑話。你得比蹇義還能乾，還得比蹇義更小心。蹇義能犯的錯你不能犯，蹇義犯不了的錯你也不能犯。”
李景隆說完這一大通話，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看著女兒。
李淑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平視著父親的眼睛，道：“爹，陛下問我的時候，我說我有信心。現在我還是這句話。吏部尚書不好做，但總得有人做。蹇尚書的舊部不服我，沒關係。”
“我在福建手底下五個知府，三個是他的門生，三年下來該辦的差事一件沒落。陛下讓我坐這個位子，是讓我來做事，不是讓我來享福。再不好做，也得做。”
李景隆看著女兒，看著她那雙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股在福建磨了二十多年才磨出來的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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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既然你想清楚了，就放手去乾。咱家好歹也算是半個皇親國戚，曹國公府雖然不如當年了，但你要是被誰欺負了，你爹這張老臉還能賣幾個錢。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乾砸了，別回來哭鼻子。”
李淑寧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在外頭從來不會露出來的孩子氣。
在外麵她是鐵腕布政使，在父親麵前她就是個閨女。
“爹，您就放心吧。我肯定能做好的，不但要做好，還要做得比蹇尚書更好。您女兒什麼時候讓您失望過？”
李景隆看著她那副誌得意滿的模樣，把茶杯擱下，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來，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老管家應聲而入。
“大小姐回來了，今年過年，府裡上下要好好熱鬨熱鬨，必須要隆重，鞭炮多備幾箱，紅燈籠掛滿前後院。再去天香樓訂幾桌上好的席麵，讓廚房備大小姐愛吃的菜，一道都不能少。”
老管家連聲應是，正要退下，李景隆又叫住了他。
“等等，去把祠堂打掃乾淨，除夕夜我要帶大小姐和二公子祭祖。”
老管家應聲退下，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小跑地遠了。
李景隆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裡嘟囔了一句。
“咱家也算出了個天官。”
......
昭寧二十九年正月初一，應天城在爆竹聲中醒了過來。
昨夜除夕，宮裡的煙花放到半夜，城裡的爆竹響了一宿。
天還沒亮透，大街小巷的空氣中還彌漫著硝煙味，混著家家戶戶煮湯圓的甜糯香氣，從門縫裡、窗欞間鑽出來，把整座城裹進了一團熱騰騰的年味裡。
辰時剛過，街上已經熱鬨起來了。
拜年的人潮從各條巷子裡湧出來，穿著新衣裳的孩子們攥著剛得的壓歲銅錢滿街亂竄，賣糖葫蘆和麵人的小販挑著擔子穿梭在人群裡，扯著嗓子叫賣。
秦淮河兩岸的茶樓酒肆都掛上了嶄新的紅燈籠，臨街的鋪麵貼著大紅對聯，門板上倒貼著福字，偶爾有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地從街心穿過，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喝彩。
曹國公府門口也掛上了兩盞比尋常人家大三倍的紅燈籠，門楣上貼著的對聯是李景隆親手寫的，字跡潦草但力道十足。
府裡的下人們都換了新衣裳，忙進忙出地搬年貨、擺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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