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應天城從午後就熱鬨起來。
秦淮河兩岸的茶樓酒肆掛出了各色花燈，有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還有巧手的匠人紮了一人多高的嫦娥奔月燈，引得路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街麵上賣月餅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五仁的、豆沙的、蓮蓉的、火腿的，甜香混著油香順風飄過半條街。
孩子們拉著大人給的銅板在攤子前挑花了眼，挑來挑去最後還是要兩個，一個自己吃，一個帶回家給妹妹。
天擦黑的時候，文德橋上已經擠滿了賞月的人。
有人提著燈籠從橋南走到橋北，有人靠在石欄杆上仰頭看月亮。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船頭掛著琉璃燈，船艙裡傳出絲竹聲和勸酒聲，燈影碎在波紋裡，一蕩一蕩的。
......
秋去冬來，應天城落了第一場雪。
秦淮河的水緩了，文德橋的石欄杆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街麵上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賣烤紅薯的攤子冒著白騰騰的熱氣，挑擔子的貨郎縮著脖子沿街叫賣，嘴裡呼出的白霧和紅薯的甜香攪在一起，被北風吹散了。
時間過得快，臘月二十三祭了灶，二十四掃了塵，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殺年豬，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麵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到了除夕夜，鞭炮聲劈裡啪啦響了整宿，煙花在紫禁城上空炸開，金紅綠紫的火光映在宮牆黃瓦上，也映在城內城外千家萬戶的窗紙上。
昭寧三十年的大年初一，應天城照例是熱鬨非凡。
拜年的隊伍從城東排到城西，舞龍舞獅的鑼鼓聲從早敲到晚，秦淮河邊的茶樓酒肆大年初一就開了張，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新鮮出爐的話本。
去年最火的是《女天官》，今年換了一出新的，叫《開學記》，講的是應天府第一小學那個叫張先生的國文教員對著空教室練了半年課，練到閉著眼睛都能把粉筆頭扔進粉筆盒裡。
這出《開學記》也不知道是誰編的，把張先生吹得神乎其神，說他寫板書能左右開弓，講古詩能把樹上的麻雀講下來聽課。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茶館裡的茶客們哄堂大笑，笑完了又催著往下講。
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年和去年不一樣了。
去年過年，大家議論的是“聽說皇帝要搞什麼新式教育”“聽說要免費讀書”。
說到最後總是搖頭的多點頭的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可今年不一樣了。
教育部在應天府衙門口貼的那張招生告示，從去年二月初二一直貼到現在，風吹雨打都沒撕，蓋著朱紅大印的字跡依然清清楚楚。
三所樣板小學的校門天天開著，校長和教員就住在學校裡，誰家大人想進去看看，隨時歡迎。
有人進去轉了一圈出來，逢人就說：“那教室比咱家堂屋還亮堂，黑板是整塊木板刨光的，課桌椅子全是新的，操場上還有秋千。”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昭寧三十年正月，應天城裡誰家有適齡孩子的，幾乎沒有不知道新式小學的。
起初還在觀望的人家，過年走親戚的時候聽說隔壁老王家的大閨女已經報了名，對麵的李家小子也報了名，連城外村子裡那個放牛的二丫都報了名，頓時坐不住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應天府衙門口的招生登記處排起了長隊，負責登記的戶房書吏從早寫到晚，手腕累得抬不起來，筆墨用乾了兩硯台。
金陵縣的報名點設在夫子廟旁邊的一座偏院裡，縣丞親自坐鎮登記。
一個年輕媳婦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擠到桌前，男孩六歲，女孩八歲。
年輕媳婦問：“女娃真能上學？”
縣丞拿毛筆杆指了指牆上貼的教育部告示：“陛下親筆寫的，無論男童女童。你閨女幾歲了？”
年輕媳婦說八歲。縣丞在登記簿上寫下女孩的名字，頭也不抬地說：“八歲正好，小學入學年齡放寬到九歲，你閨女趕得上。”
年輕媳婦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敢相信，嘴角抖了抖，拉著兩個孩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八歲的閨女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回來，踮著腳尖趴在桌沿上問縣丞：“大人，上學真的不要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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