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沒有驚動任何人，換了一身靛藍色暗花常服，頭發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個尋常人家的鄰居姐姐。。
陳希隨行在側，也隻穿了素色衣裙。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宮門外，趕車的禁軍都換上了便裝。
馬車穿過還在晨霧中打盹的街巷，拐進城東，在離第一小學半條巷子的地方停了下來。
朱綾下了車，陳希跟在她身後，兩人順著牆根走到校門斜對麵的一棵老樹下麵。
這時候太陽剛冒頭，校門口的青石板路麵上灑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教員們站成一排，劉敏正在彎腰和那個賣豆腐的漢子說話。
第一個學生跨過門檻的時候，朱綾恰好看見。
六歲半的男孩，新棉襖，攥著書包帶子，邁過門檻的時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朱綾沒有走過去。
就站在樹的陰影裡，看著那個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看著第二個、第三個學生陸陸續續的跨過校門。
有的孩子蹦蹦跳跳，有的孩子一步三回頭地找爹娘，有的孩子被姐姐牽著，姐姐也不過八九歲，姐弟倆一起報到。
校門口的人越來越多，送孩子的家長擠了半條巷子，有人扒著門框伸長了脖子往裡頭看，有人把孩子往校門裡一推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一眼。
“陛下，要不要進去看看？”陳希輕聲問。
朱綾搖了搖頭。
她昨天已經來過了，和朱高熾、朱允熥一起，把三所小學的教室、食堂、操場、廁所挨個檢查了一遍。
今天她不想進去，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今天是這些孩子第一天上學，是張先生站在講台上終於看到課桌前坐滿了學生的日子，是劉校長在校門口蹲下來對每一個緊張的孩子說“進去吧”的日子。
她站在這裡看著就夠了。
“走吧。”朱綾轉過身，把樹的影子和滿巷子的熱鬨都留在了身後。
上了馬車，陳希吩咐車夫往西城去。
馬車穿過半個應天城，從東城的煙火氣裡穿出來，拐進了西郊那片被高牆圍起來的工地。
動力院的牌匾掛在大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個哨兵，見馬車過來正要攔，陳希掀開車簾亮了一下腰牌，哨兵立刻挺直了腰杆讓到兩邊。
朱綾下了車，沒有讓人通報，帶著陳希直接往裡走。
動力院的院子比去年又擴了一圈，原來隻有三排廠房，現在已經在西邊又起了兩排新的，磚牆還沒乾透，空氣裡混著石灰水和鐵鏽的味道。
遠處隱隱傳來汽笛聲，短促而有力，像是某種巨獸在試嗓子。
李信聞訊趕來的時候，朱綾已經站在蒸汽車間的門口了。
車間的門大敞著，裡麵停著三台正在組裝的蒸汽機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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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去年在校場上跑圈的那台不同，這幾台更大、更結實，鍋爐外麵包了一層鉚接的鐵殼，煙囪加粗了一圈，駕駛室裝上了擋風玻璃，連杆比朱綾的胳膊還粗。
十幾個工匠分散在機車四周，有的在焊鉚釘，有的在調試閥門，有的趴在駕駛室頂上擰螺絲。
電焊的青白色弧光一閃一閃，映得整個車間忽明忽暗。
“陛下。”李信快步走到朱綾麵前行了一禮，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著好幾處機油印子。
他看上去比去年更瘦了，顴骨都凸了出來。
朱綾沒有寒暄，直接問道：“這三台什麼時候能出廠？”
“這一台已經做完地麵測試了，下個月可以上軌試車。後麵兩台預計六月之前完工。”
李信指著最近的那台機車，語氣裡壓著一股按都按不住的興奮，“陛下，這幾台和去年那台不一樣，去年那台是驗證機，跑得快但拉得少，零件都是手工一件一件打磨出來的，一台就要花半年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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