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應天城西站，月台上那幾個還杵在原地的文官們，一個個像被江風吹乾了的泥塑。
從朱綾帶著百官登車出發，到火車消失在視線儘頭，再到那列蒸汽機車拖著白煙從彎道上兜回來、穩穩當當停靠在月台旁邊，前後不到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裡，他們站在月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連去茶攤上討碗水喝都不敢。
誰知道陛下什麼時候回來？
萬一剛走開火車就回來了，那豈不是比不敢上車更難看？
現在火車回來了。
五節車廂整整齊齊的停在月台旁邊，鐵輪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煙囪裡最後一縷白煙被江風吹散。
車廂門打開，朱綾第一個走下來，然後是朱高熾、朱允熥、朱棣，然後是六部尚書，
李淑寧麵色如常，夏原吉還在翻賬冊，藍瑾和施禮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張本和胡濙並排走在最後麵。
每個人都完好無損，甚至連頭發都沒亂一根。
不敢上車的文官們愣在原地，麵麵相覷。
他們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從小念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信的是“天道遠人道邇”。
蒸汽機、鐵甲艦、火車頭這些東西，在他們看來從來都是奇技淫巧。
能跑幾步是僥幸，能拉貨是吹噓，真要拉著一群活人跑幾十裡路，那不是拿命開玩笑嗎？
可眼下這鐵家夥不但跑了，還跑了四十三裡，不但跑到了碼頭，還繞了個大彎又跑回來了。
去的時候五節車廂，回來還是五節車廂。
去的時候兩百個人，回來還是兩百個人，一個都沒少。
這要怎麼解釋？
一個年長的翰林侍講學士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憋出一句話來：“這……這東西，確實快。”
旁邊一個六科給事中連忙接了一句：“何止快，還穩。下官在月台上看著它進站，那速度減下來的時候一點顛簸都沒有。”
又有人補充道：“關鍵是穩當，那麼大一個鐵家夥，居然一個螺絲都沒鬆。”
一時間，月台上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誇讚聲。
“巧奪天工”
“鬼斧神工”
“前所未見”
“陛下聖明”
這些詞在朝堂上用了不知多少遍，但此刻從同一群人的嘴裡說出來，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夏原吉從他們身邊走過，手裡還捏著那本寫滿了數字的賬冊。
他聽到這些誇讚，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賬冊往袖子裡塞了塞，加快腳步跟上了朱綾的馬車。
李淑寧也從他們身邊走過。
她沒有停，也沒有笑，隻是目光淡淡的掃過那些文官的臉。
她心裡清楚，今天這些誇讚，不是因為懂了，而是因為怕了。
怕被晾在月台上丟臉，怕被同僚比下去，怕下一次通火車的時候自己還是那個站在月台上不敢上車的人。
但這種怕並不是壞事。
怕過一次，下次就不怕了。
坐過一次，就回不去了。
......
回到奉天殿，早朝繼續進行。
朱綾換了朝服，重新坐上龍椅。
“諸位愛卿，今日都親眼見了蒸汽機車。四十三裡路，三刻鐘到。滿載兩百人，一個不差。彎道調頭，如履平地。”
朱綾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將那些或興奮、或沉思、或局促的麵色一一看在眼裡，然後開口了。
“朕決定，修建大明第二條鐵路。起點應天府，途徑龍潭驛、句容縣、鎮江府、丹陽縣、常州府、無錫縣、蘇州府、昆山縣，終點鬆江府。全長約八百裡，三年內建成。”
殿中安靜了一瞬。
“前期投入四百萬兩，後麵不夠再追加。”
這下子，奉天殿裡像是被人扔了一顆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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