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三十一年，正月初八。
年味還沒散儘，應天城裡的大紅燈籠仍舊掛著，秦淮河邊的鞭炮碎屑還沒來得及掃淨，燕王府的急報便遞進了宮。
燕王妃徐氏病重，臥床不起。
朱綾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東暖閣批折子。
她放下朱筆，立刻派太醫院院使率三名禦醫趕赴燕王府。
不到半個時辰，院使回來了。
不是來回稟病情的，是來回稟一句話。
“陛下，燕王妃之症已入膏肓，臣等無能，回天乏術。”
朱綾沒有多問，隻說了兩個字：“備車。”
鑾駕出宮的時候天色陰沉，正月的風刮在臉上又乾又冷。
朱綾沒有讓人通傳，徑直進了燕王府。
府裡的下人跪了一地，個個眼眶通紅。
朱棣站在正堂門口，一雙眼睛裡全是血絲。
見了朱綾，正要行禮，朱綾擺了擺手，徑直往後院走。
徐妙雲的臥房裡彌散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幾個丫鬟垂手立在床帳兩側，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床上的人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瘦了很多。
顴骨凸了出來，眼窩深陷，原本烏黑的鬢角添了幾縷白絲，擱在被子上的一雙手枯瘦得骨節分明。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堂的，和朱綾記憶中一模一樣，清清亮亮，像一潭看得見底的泉水。
朱綾在床沿坐了下來。
“四嬸。”
徐妙雲聽到這個稱呼，眼睛亮了一下。
她動了動嘴唇，輕聲道：“陛下來得倒快。大過年的，扔下滿朝文武跑來看我一個病人，不像話。”
朱綾沒有接她的玩笑。
伸手覆住徐妙雲擱在被子上的那隻手，手背冰涼，骨節硌得手心疼。
她已經很久沒有握過別人的手了。
自從做了皇帝，所有人都離她三尺遠，連朱允熥和朱高熾在她麵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此刻握著這隻冰涼枯瘦的手，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從心底深處翻了上來，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咽不下去。
“太醫說……”
“太醫說什麼我心裡有數。”
徐妙雲打斷了朱綾，“人活到我這個歲數，已經算是高壽了。該看的都看了，該經曆的也都經曆了。沒什麼好遺憾的。”
朱綾轉過頭，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太醫身上。
太醫院院使跪在最前麵，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頭。
另外三名禦醫跪在他身後，官袍的袖口微微發顫。
他們都是太醫院裡最好的大夫，給皇帝看病，給親王看病，給滿朝文武看病，什麼樣的疑難雜症都見過，什麼樣的生離死別都經曆過。
但此刻，麵對燕王妃已經油儘燈枯的脈象，他們交不出任何一張能讓人安心的方子。
“朕不問你們能不能治，朕隻問你們，還能不能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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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使抬起頭，道：“回陛下，燕王妃脈象虛浮無根，血氣枯竭，五臟俱衰……臣等不敢說治，但若以參附湯合生脈散加減，輔以溫和調補之藥，或許能...能穩住一陣子。”
“那就穩。”朱綾沒有移開目光，語氣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藥。太醫院缺什麼，直接去禦藥房取。需要什麼藥材就列單子，不管多貴多稀罕，宮裡有就用宮裡的，宮裡沒有就去外麵尋。朕隻要一個結果，讓她少受些苦。”
院使深深叩首：“臣領旨。”
太醫們退出去開方熬藥，臥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徐妙雲躺在床上，聽著朱綾把太醫打發走，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它比任何一句話都更讓人心酸。
“你還是老樣子。什麼事都想靠自己，什麼事都想儘十分力。”
“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儘力就能改變的。陛下，你做了三十年皇帝，這個道理應該比誰都懂。”
朱綾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懂是一回事，認不認是另一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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